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万界圆梦师 > 第211章 新麦
  麦子入仓的第五天,影三决定磨面。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,把去年留下的陈面坛子搬到院子里,倒出最后几碗陈面,蒸了一锅馒头,把坛子洗干净,晾着等新面。坛子是粗陶的,灰黑色,肚大口小,用了好多年了,内壁被面糊了一层又一层,光溜溜的,像上了一层釉。苏婆婆说过,“新麦入仓,不急吃。等几天,麦子收了性子,磨出来的面才白。性子不收,磨出来的面发青,蒸出来的馒头不白,不好看。”她的话影三每一句都记着。
  影把石磨推出来。石磨搁在棚子里一冬天,磨盘上落了灰,缝隙里还有去年残留的麦粉,已经发霉了,黑黑的,毛茸茸的。他用井水冲洗,用刷子刷,用竹签剔,把磨盘上的纹路一道一道清理干净。纹路很深,从磨心向外辐射,像太阳的光芒。影三说磨纹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,深了面粗,浅了面细,老石匠开的纹。她用手指顺着纹路摸了一遍,满意了,冲影点了点头。
  影三把麦子从麻袋里舀出来。麻袋系得紧,她用剪子剪断了死扣,袋口一松,麦香就扑出来了——不是那种浓烈的香,是淡淡的,干干的,像秋天晒棉被时太阳的味道。她把麦子倒进簸箕里,端到院子里,坐在小板凳上,一颗一颗拣。拣出石子、土块、瘪粒、草籽,还有几颗发了芽的——前几天下雨,仓房潮气大,靠墙的那袋麦子有些受了潮,挑出了十来颗。她叹了口气,把发芽的麦子放在一边,说留着喂鸡,鸡吃了不糟蹋。她拣了大半个时辰,拣出小半碗不能磨的,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,她也顾不得擦。
  暗主坐在灶台边,手里没有碎布。这块新碎布它在灶台角上叠得好好的,用了几天,已经软了一些,但还不够软。它看着影三拣麦子,第零号也拣,他拣得慢,动作更迟缓,一颗一颗拿起来看,对着光亮看,舍不得扔,瘪的也留着,皱巴巴的也留着,说磨碎了掺在黑面里,不糟践粮食。有一年麦子收成不好,他拣了一整天,只拣出半簸箕能磨的,剩下的全是秕子。他还是磨了,面黑得像土,蒸出来的馒头也是土的色,可他一口一口嚼着咽了。说,饿不死就行。
  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,新麦还没上磨。他穿着坎肩,肩膀上的毛巾换了一条新的,白的,洗过还没干透,搭在肩上湿漉漉的。他手里拎着食盒,另一只手里提着一袋红糖,说新麦馒头蘸红糖吃,甜。他把红糖放在灶台上,蹲在石磨边上看了一会儿,说等面磨出来他要带一袋回去,给他爹尝尝,他爹一辈子没吃过新麦面,吃的都是陈的。影三说行,你带一袋。钱多多说不用一袋,一碗就行,他爹饭量小,早上喝一碗粥,中午吃半碗饭,晚上不吃了,说吃多了睡不着。影三说一碗够谁吃的,带一袋。钱多多没再客气,把桂花糕放在灶台上,撸起袖子帮影推磨。
  石磨转起来,嘎吱嘎吱。声音不大,闷闷的,从磨盘底下传上来,像有人在土地上慢悠悠地说话。磨盘缝里流出白花花的麦粉,落在底下的笸箩里,细细的,软软的,像刚落的雪。影推得快,磨盘转得急,麦粉粗,用手一捻能感到颗粒。影三说慢点,面才细。影慢了,磨盘缓缓地转,吱——嘎——吱——嘎,像老牛拉车,不急不躁。面果然细了,白白的,细细的,落在笸箩里,堆成一个小小的雪山。大毛蹲在笸箩边,伸手抓了一把,影三喊了一声别抓,他吓一跳手缩回去,但手指上已经沾了面,他舔了舔,没味道,皱了皱眉,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  影三把第一遍磨出来的面用细箩筛。箩是苏婆婆留下的,箩底细密,筛出来的面像面粉一样,落在底下的木盘里,蓬蓬的,一动就扬。筛子上面剩下的粗粒倒回磨上再磨第二遍,第二遍磨完再筛,筛完再磨。磨了四遍,面几乎都过箩了,只剩下一点麦皮,麸子,黄褐色的,带着细碎的麦粒,影三说留着喂鸡,鸡吃了好下蛋。
  苏剑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剑,没练。他把剑靠在桂花树干上,走到灶房门口,蹲在笸箩边看面。看了好一会儿,伸手捏了一点,拇指和食指捻了捻,面在他指间滑过,像细沙,但比沙软。他说细。影三说细了好,馒头白。苏剑站起来,洗了手,也帮影推磨。他推得比影稳,磨盘转得又匀又慢,吱——嘎——吱——嘎,节奏像心跳,不急不缓,面细得像面粉,比买的雪花粉还白。影三说过筛后更细,第一遍粗,第二遍细,第三遍雪白,第四遍麸皮归了鸡。
  下午,面磨好了。影三把面倒进面缸里,面缸是苏婆婆陪嫁带来的,缸沿缺了一个口子,她用黄泥补上了,补得不平,疙疙瘩瘩的。她加老面,老面是上次蒸馒头留下的,用湿布包着,放在灶台后面,已经干硬了,掰开能看见里面的蜂窝。她用温水把老面泡软,搅成糊,倒进面缸里,再加温水,加新面,揉成团。她揉得很用力,腰躬着,肩耸着,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,手背上青筋暴起,指节发白。影要替她揉,她说不用,新麦面自己揉才知软硬。揉了半个时辰,面团光滑了,表面像绸子一样亮,按下去一个坑,面慢慢弹回来,弹不彻底,留了一个浅浅的印子。她盖上湿布,放在灶台边,灶膛里留着余火,灶台温温的,面发得快。
  孩子们围在灶台边等着,大毛趴在灶台沿上,鼻子快凑到湿布了,问什么时候能吃。影三说明早。大毛说还要一晚上,太久了。影三说面不发就蒸,蒸出来是死面疙瘩,不能吃。大毛说能吃,不好吃也能吃。影三说不好吃。大毛不说了,下巴搁在灶台沿上,眼睛盯着湿布,好像面能在他的注视下发得更快些似的。二毛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,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,小口小口抿,舍不得吃完。三毛把小板凳推到灶台边,爬上去,趴在灶台上,脸贴着湿布,影三把她抱下来,她犟着还要爬。
  傍晚,面发了。影三揭开湿布,面团鼓鼓的,高出盆沿一大截,表面全是气泡,大的像核桃,小的像绿豆,密密麻麻的。一按一个坑,坑慢慢弹回来,弹不彻底,留一个浅浅的窝。她撒了薄面,把面从盆里挖出来,放在案板上揉。案板是松木的,用了二十多年,板面上全是刀痕,一道道,深一条浅一条,像干裂的河床。她把面揉光,搓成长条,揪成剂子,一个个大小差不多,搓圆,码在笼屉里,笼屉底铺了湿笼布,剂子摆上去,挨得不太紧,留了发的空间。
  影烧火,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,红彤彤的,连眼白都映红了。他添柴的动作轻,火不大不小,水开了,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,白花花的,带着麦香,先是一丝一丝的,后来越来越浓,整间灶房都灌满了。孩子们围着灶台转,大毛垫脚往里看,什么都看不见,蒸汽糊住了锅盖,白茫茫的。二毛吸鼻子,三毛喊饿。影三说等一刻钟。
  一刻钟到了。影三揭开锅盖,蒸汽轰地涌上来,麦香炸开了。不是一丝一丝的,是整堵墙一样推过来的,暖烘烘的,把人裹在里面。馒头白白的,圆圆的,表面光光的,冒着热气,像刚出笼的小白兔,一排排,一屉屉,码得整整齐齐。大毛伸手抓了一个,烫得左手倒右手,吹几口气,咬一口,软,甜,香,新麦面在嘴里化开,越嚼越有劲儿。二毛也抓了一个,小口小口吃,舍不得大口咬。三毛抓了一个,烫得直吹气,影三帮她把馒头掰开,热气冒出来,她咬了一口,含在嘴里舍不得咽。
  影三自己也拿了一个,咬了一口,新麦面确有力道,嚼着有劲儿,越嚼越甜,甜里带着一点点咸,是碱的味,不多不少,刚好。影拿了一个,没咬,看了看,掰了一块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了,又掰了一块。他吃了大半个,还剩一小块,塞进三毛手里。钱多多吃了一个,说他爹买的馒头没这个好吃。影三说买的馒头是陈面蒸的,新麦面当然好吃。钱多多又吃了一个,伸手拿第三个,影三说留着明天吃。钱多多把手缩回去,舔了舔手指。影三说明天你带一袋面回去,给你爹蒸。钱多多说好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
  暗主吃了一个。它拿馒头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捏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