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万界圆梦师 > 第212章 夏至了
  新麦入仓没几天,夏至就到了。这是一年中白天最长的一天,太阳卯时出头,戌时才落,在头顶挂了大半天,热得狗趴在墙根吐舌头,鸡躲在树荫下刨坑。影三天没亮就起来了,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,星星还没退,东边的鱼肚白比前几天亮得早。苏婆婆说过,“夏至夏至,天长日短。从今天起,夜就一天比一天长了。”她把这话记在心里,年年夏至说一遍,像念节气歌。
  影在灶房里烧水,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,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。他今天穿着坎肩,影三给他做的那件,青布的,领口绣着一朵桂花。他自己看不见桂花,影三看得见。她看了一眼,没说话,把面盆端到案板上。夏至要吃面,新麦面,擀成面条,长长的,吃了不“疰夏”。苏婆婆说夏至吃面,一夏天不中暑,面条长,日子也长。
  林逸尘起来的时候,影三已经在案板上擀面了。她擀得又快又匀,面团在她手下转着圈,越擀越大,越擀越薄,最后铺满了整张案板,薄得能看见案板上的木纹。她撒了一层面,折叠起来,用刀切,刀落得又密又匀,面一条一条,宽窄一致,像用尺子量过的。影烧好了水,锅开了,影三把面下进去,用长筷子搅了搅,面条在沸水里翻滚,白花花的,像一群小鱼。
  孩子们围在灶台边等着,大毛垫脚往里看,二毛吸鼻子,三毛喊饿。影三拿了一双长筷子,挑了一根面条,吹了吹,递给三毛。三毛吸溜吃了,烫得直哈气,说好吃。影三笑了,把面捞出来,过凉水,盛在大碗里。过凉水的面条筋道,不粘。她浇上蒜汁、麻酱、黄瓜丝,拌了拌,香气冲鼻。
  大毛吃了一碗,又盛了一碗。二毛吃了一碗,说不够,影三又给她半碗。三毛吃了半碗,剩下的影帮她吃了。影吃了两碗,钱多多来的时候,面还热着,他吃了一碗,说比他爹做的好吃。影三说你爹会做面?钱多多说他爹会下挂面,开水煮一煮,捞出来拌酱油。影三说那也叫面,钱多多说那也叫面。
  苏剑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剑,没练。他把剑靠在灶房门口,洗了手,也吃了一碗。他吃得慢,一根一根挑着吃,吃完了把碗放下,说了声好。暗主也吃了一碗,它吃面不出声,一根一根吸溜,吸溜得极轻,几乎听不见。第零号也爱吃夏至的面,他吃面也这么轻,怕吵着别人似的。
  下午,天热极了。知了叫得声嘶力竭,门前的柳树叶子卷了,院子里泼的水一会儿就干了。影三在灶房里熬绿豆汤,影在烧火,灶膛里的火烤得他满脸通红。她往锅里加了几块冰糖,熬好了晾在灶台上,等凉透了给孩子们喝。大毛等不及,影三给他盛了一碗,他吹着喝,喝了一口,烫得直咧嘴,又喝了一口。
  暗主没有喝绿豆汤,它站在桂花树下,看着那些桂子苗。苗又长高了,最大的那棵已经到林逸尘肩膀了,叶子密密匝匝的,在烈日下绿得发黑。它蹲下来摸了摸最大那棵苗的叶子,叶子热烘烘的。夏至这天,苗长得最快,到了最长的日照,苗拼命长,趁着太阳好。它站起来,看着那些苗,第零号没看到他的苗长到这一天,它替他看到了。九十四棵,棵棵壮实。它想起第零号说过,夏至的太阳是药,晒了长骨头。它不知道骨头长了没有,但苗的茎是硬的,掰不弯。
  傍晚,影三把晚饭端到院子里吃。天热,灶房里待不住,搬了桌子椅子在桂花树下,一家人围坐。绿豆汤凉透了,一人一碗,配着馒头和咸菜。大毛喝了两碗,二毛喝了一碗,三毛喝了大半碗,洒了半碗。影三说慢点喝,三毛不听,端着碗咕嘟咕嘟,洒得衣服上全是。影用毛巾给她擦,擦不干净,她扭来扭去不配合。
  钱多多带了一小块腊肉来,影三切了,炒了一盘苦瓜。夏至吃苦瓜,苏婆婆说的,苦瓜苦,败火。孩子们不爱吃,大毛嚼了一口吐了,二毛闻了闻推到一边。影三自己吃了一块,苦,但咽了。影也吃了一块,皱着眉,咽了。苏剑吃了一块,嚼了嚼,咽了,没皱眉。暗主吃了一块,嚼了,咽了,也没皱眉。林逸尘吃了一块,苦得龇牙,咽了,又夹了一块。
  吃完晚饭,天还亮着。夏至的白天长,吃完饭天还大亮。孩子们在院子里玩,大毛和二毛追萤火虫,三毛蹲在地上看蚂蚁。影三在灶房里洗碗,影在她旁边擦灶台。暗主坐在桂花树下,手里没有碎布。碎布在灶台角上叠着,用了这些天,又软了一些,但还不够软。第零号那块,用了多少年才软的,它记不清了。它只记得那块布后来薄得像一层纱,叠起来只有巴掌大,揣在怀里,贴着心口。
  林逸尘坐在暗主旁边,也看着那些苗。暮色里,苗的叶子看不清了,只看得见影影绰绰的一丛。明天还要浇水,还要除草,还要松土。桂子苗不能急,急也没用,它自己长。第零号急了一辈子,没长出来;暗主不急,长出来了。
  夜深了,天黑了。灶房里的灯还亮着,影三在缝一件新衣裳,给大毛的。大毛长得快,旧裤子短了一截,接了一截还是短,干脆做新的。布是年前赶集买的,蓝底白花,大毛自己挑的。他喜欢花,影三说男孩子穿花不好看,他说好看。影三依了他。影在帮她穿针,今晚穿得快,一下就穿过去了。影三问影你明天还来吗,影说还来。
  月亮出来了,淡淡的,挂在东边的天上。夏至的月亮不圆,但亮,清清冷冷的,把院子的影子投在地上,树影,人影,房子影。
  暗主还坐在桂花树下,没有回屋。它看着那些苗,月光下,苗叶子上有露水,亮晶晶的。夏至过了,夜就一天比一天长了。苗在夜里也不歇着,还在长,悄悄的长,不让人知道。第零号不知道苗是夜里长的,他以为苗只在白天长。白天他去看,没长,夜里他睡了,苗长了他不知道。
  林逸尘回屋了,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知了叫。知了叫得没那么响了,隔一会儿叫几声,像累了。夏至过了,天会越来越热,但夜会越来越长。他翻了个身,想着那些桂子苗,想着明年的花,后年的子。想着苏婆婆,想着第零号。想着想着,睡着了。
  灶房里的灯灭了,院子里的黑影更深了。桂花树下,暗主还坐着,一动不动,像另一棵树。月亮移到西边,把它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。
  禁地的镜子里,第零号的影子又出现了。这一次,它不在镜子前,也不在灶房里。它在桂花树下。它蹲在那些桂子苗中间,用手摸着一棵苗的叶子。苗叶子在月光下凉丝丝的,它摸了很久。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露水,转过身,朝暗主的方向看了一眼。暗主不知道,它不知道。它蹲在暗主身边,陪它坐了一会儿,天快亮了,它站起来,走了。走的时候,从怀里掏出那块碎布,放在最大那棵苗的根部。碎布叠得方方正正的,白布的,边角锁了边。它放好了,拍了拍土,走了。碎布在月光下白花花的,像一小片落了地的云。暗主没有看到,它一直闭着眼睛。直到天亮,它才发现那小块碎布。它弯下腰捡起来,看了看,不是灶台角上那块。这块更旧,更薄,几乎透明,叠得方方正正的,像是谁用手叠好了,轻轻放在这里。暗主把碎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忽然手指停了。那块碎布的气息,它认得。不是灶王爷的,是第零号的。
  它把碎布揣进怀里,贴在胸口。第零号回来过。它来过,又走了。暗主在桂花树下又坐了很久,直到天大亮,影三来院子里晾被子,它才站起来,慢慢走回灶房,把那块旧碎布拿出来,和新碎布并排放在灶台角上,叠得整整齐齐。一块旧的,一块新的,一块薄的,一块厚的。一块第零号的,一块灶王爷的。暗主看着它们,第零号来过。它不用再等了。
  (第212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