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至过后没几天,入伏了。头伏第一天,太阳毒得像下火,人站在院子里,头皮晒得发疼。影三天没亮就把箱柜打开了,把冬天的棉衣、棉被、毛毯一摞一摞搬到院子里。苏婆婆说过,“晒伏晒伏,晒晒不长虫。太阳毒,虫子跑,一冬暖和。”她翻箱倒柜,把压了一春的衣物全扒出来,在院子里拉了好几道绳子,搭得满满当当。
影帮着她搬,一趟一趟,把箱子里的东西全搬出来了。棉袄、棉裤、棉被、棉褥子,还有苏婆婆留下的那件旧棉袄——洗得发白了,领口磨毛了,袖子上打了好几个补丁。影三把它挂在绳子上,用手把皱褶抻平。影看了那件棉袄一眼,认出是苏婆婆的。他没说什么,继续搬。
孩子们在被子中间钻来钻去,大毛从这床被子钻到那床被子,二毛从那床被子钻到这床被子,三毛钻到一半卡住了,动弹不得,急得直叫。影三把她从被子卷里拽出来,头发炸着,满脸通红,嘴里还叼着一根线头。影三把那根线头从她嘴里拽出来,三毛说好吃吗,影三说不好吃,三毛不信。
暗主也把它的东西搬出来了。它住的小屋里没什么东西,除了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,就是一个旧木箱。木箱很小,漆都掉了,边角磨圆了。它把木箱搬到院子里,打开。里面没什么——几本书,第零号留下的,一本《农桑辑要》,一本《本草纲目》,还有一本手抄的,字歪歪扭扭,是第零号自己写的。还有一件旧棉袄,第零号穿过的,灰不灰、蓝不蓝的,领口磨得发白,袖口起了毛边,腋下破了两个洞。暗主把棉袄挂在绳子上,用手抻平。第零号说过,“伏天晒晒,冬天暖和。不晒,虫蛀了,白瞎了。”
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,院子里的绳子上已经挂满了。他提着食盒,从被子中间钻过去,头上顶着一件棉袄,把棉袄顶得晃来晃去。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,蹲下来看了看暗主那本手抄本,翻开一页,字认不全,又合上了。
苏剑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剑,没练。他把剑靠在桂花树干上,帮影三搬东西。他搬得轻,不像搬,像抱,把棉被抱在怀里,一趟一趟来回,放得整整齐齐。
下午,太阳更毒了。影三把粮食也搬出来晒了。麦子已经入仓了,她舀出几斗,铺在竹匾里,摊开,用手拨匀。麦粒在阳光下黄澄澄的,亮得晃眼。影把她拨匀的麦子端到院子里,一匾一匾摆开。孩子们围过来看,大毛伸手抓了一把,影三说别抓,大毛把手缩回去,捏着手里几粒麦子,放进嘴里嚼了嚼,嘎嘣嘎嘣。二毛也抓了几粒,嚼了,嘎嘣。三毛抓了一把,塞进嘴里,嚼不动,吐出来,手心黏糊糊的。
影三在灶房里熬了一大锅绿豆汤,晾凉了,给干活的人喝。影喝了两碗,钱多多喝了两碗,苏剑喝了一碗,暗主喝了一碗,林逸尘喝了一碗。孩子们一人一碗,大毛喝得急,呛着了,咳了好几声;二毛小口小口抿,舍不得喝完;三毛喝了一半洒了一半,影用毛巾给她擦。
傍晚,太阳偏西了,影三开始收东西。她把棉衣棉被一件一件收下来,叠好,码在箱子里。被太阳晒了一天的棉被蓬蓬的,软软的,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云。影帮着她收,她把棉袄叠好,他接过去放进箱子里。两个人配合默契,一句话不说,但一件没落。苏剑帮着收粮食,把竹匾里的麦子倒进麻袋里,一匾一匾倒,倒完了把麻袋扎紧,扛进仓房。暗主也收它的东西。它把第零号的棉袄从绳子上取下来,叠好,放进木箱里。棉袄晒了一天,有一股好闻的太阳味,干干的,暖烘烘的。它把棉袄叠得很整齐,叠成方块,边角对得齐齐的。那几本书也放进去,《农桑辑要》《本草纲目》,还有第零号的手抄本。它摸了摸那本手抄本的封面,皮子的,摸得光滑了,边角卷起来。它没翻开,把它放在最上面。
天黑了,东西都收进去了。影三把箱子盖好,推到墙角。影把绳子收了,卷起来,挂在屋檐下。钱多多帮着收竹匾,摞在一起,靠墙立着。苏剑把剑从桂花树上取下来,擦了擦,挂在墙上。
暗主还在院子里。它坐在桂花树下,看着那些桂子苗。苗又长高了,最大的那棵已经快到它肩膀了,枝叶茂密,在暮色里黑绿黑绿的。它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最大那棵苗的叶子,叶子被太阳晒了一天,还是温的。第零号的棉袄晒了,书晒了,桂子苗也晒了。太阳好,什么都晒了。
林逸尘走到暗主旁边,也蹲下来看苗。他问暗主,第零号每年伏天也晒东西吗。暗主说晒,一大早起来,把棉袄、被子、书,全搬出来晒。他搬不动,就拖,拖到院子里,铺开,晒到太阳偏西,再拖回去。有一年,他的棉袄被风刮到地上,沾了土,他捡起来拍干净,说,不脏,土是干净的。林逸尘沉默了,看着那些苗,看着暮色一点点浓起来,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。暗主站起来说,走吧,该回去了。
夜深了,灶房里的灯还亮着。影三在给大毛的新衣服锁边,蓝底白花的布,在灯下看更鲜艳了,白花一朵一朵的。影在帮她穿针,今晚穿得快,一下就穿过去了。影三问影你说明天还热不热,影说热。影三说热了好,晒东西。
暗主坐在灶台边,怀里揣着第零号的那块碎布。那块薄得透明的碎布,从桂花树下捡回来的,它揣在怀里,贴着心口。灶台角上还有一块,新的,影三做的。两块碎布,一块旧的,一块新的。它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块旧布。第零号回来过,它来过了。
林逸尘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蛐蛐叫。入伏了,天热了,蛐蛐叫得欢,一声接一声,像在比谁的嗓门大。他翻了个身,想着那些晒过的棉被,蓬蓬的,软软的,盖着一定暖和。冬天还没到,他已经想到冬天了。
夜更深了。灶房里的灯灭了。院子里黑漆漆的,桂花树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暗主还坐在树下,月光照在它身上,把它照成一个白影子。它从怀里掏出那块碎布,放在手心里。碎布很小,叠得方方正正,在月光下白得发亮。第零号用它擦过手,擦过灶台,擦过汗,擦过眼泪。它把它贴在脸上,凉的,滑的,像第零号的手。它不是第零号,但它是第零号的东西。东西在,人就在。
禁地的镜子里,第零号的影子又出现了。这一次,它不在桂花树下,也不在灶房里。它在镜子里站着,身后是那片光。光还是那个光,不刺眼,不暗淡,温温的。它穿着那件旧棉袄,灰不灰、蓝不蓝的,领口磨得发白,袖口起了毛边。它看着镜子外面的暗主,看它坐在桂花树下,看它把碎布贴在脸上。它伸出手,想摸,手指碰到了镜面,镜面荡起涟漪。它没缩手,就那样伸着。光从镜子里涌出来,漫过它的手指,顺着手臂往上爬。它感觉到温度了,暗主也在感觉温度。一个在镜子里,一个在镜子外,隔着那层薄薄的镜面,像隔了一辈子。它把手收回去,笑了。不是嘴角动一下,是眼睛也弯了。暗主不知道,林逸尘不知道。但它笑了。
(第213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