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伏后的第七天,热得人无处躲。太阳一出来就毒辣辣的,晒得院子里的石板发白,晒得桂花树的叶子打了卷,晒得狗趴在墙根下吐着舌头,喘气的声音比人还大。影三在灶房里做饭,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流,滴在灶台上,滋滋的,还没流到案板就干了。影在烧火,灶膛里的火烤得他满脸通红,胳膊上全是汗,亮晶晶的。影三说今天别烧了,吃凉面。影把火撤了,灶膛里的柴抽出来,用水浇灭,白汽冒了一屋子。
林逸尘把井里的西瓜提上来。西瓜是钱多多他爹昨天送来的,在水缸里冰了一夜,井水拔过,瓜皮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摸上去冰凉冰凉的。他放在案板上,刀切下去,咔嚓一声,瓜裂开了,红瓤的,沙瓤的,籽黑亮亮的。孩子们围过来,大毛伸手要抓,影三说你洗手了吗?大毛跑去洗手,二毛跟着跑去,三毛也跟着跑去,洗完手挤回来,一人一块。大毛啃得满脸红汁,二毛把籽吐在手心里攒着,三毛啃了两口不啃了,递给影,影接过去三口两口啃完了。
下午,太阳偏西了,但热气还没散。影三在院子里泼了几桶水,水泼在石板上,滋滋响,冒起一股热汽,一会儿就干了。她又泼了一桶,这回干得慢了些,地上留下湿印子。她把竹床搬出来,放在桂花树下。竹床是苏婆婆留下的,竹子已经黄了,有些地方裂了,影用麻绳缠了几道,又结实了。孩子们爬上竹床,大毛躺大字,二毛躺小字,三毛躺成一条虫,三个人挤在一起,大毛嫌热把二毛推开,二毛推三毛,三毛滚下床,没哭,爬起来又往上爬。
影三搬了小板凳,坐在竹床边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噗嗒噗嗒给孩子们扇风。扇子是旧的,边角用布条包了,扇起来风不大,但孩子们觉得凉快。大毛说再扇快一点,影三扇快了,噗嗒噗嗒噗嗒,手酸了,慢下来。二毛说影三你累了就不扇了,影三说我不累。二毛把影三手里的扇子拿过去,自己扇,扇了两下,没风,又还给她了。三毛已经睡着了,嘴角挂着一线口水,在竹篾上慢慢淌,亮晶晶的。
暗主也坐在桂花树下,靠着树干,闭着眼睛。它穿着单衣,影三做的那件坎肩,青布的,领口绣着桂花。它不扇扇子,也不说话,林逸尘坐在它旁边,手里也拿着一把蒲扇,给自己扇两下,给暗主扇两下。暗主说它不热,林逸尘说热不热你也扇扇,风又不要钱。暗主没动,但风拂在脸上,它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,太阳还没落。他穿着一件背心,肩膀上搭着毛巾,热得满脸通红,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。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,蹲在竹床边看孩子们,大毛已经睡着了,二毛也睡着了,三毛眼睛半睁半闭,嘴里含着一根手指,砸吧砸吧,像在吃奶。钱多多说都睡了,影三说睡了也好,不闹了。钱多多搬了个小板凳,坐在影三旁边,影三给他扇了两下,他说不用,自己扇,从影三手里拿过扇子,噗嗒噗嗒给自己扇了几下,又还给影三。
苏剑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剑,没练。他把剑靠在树干上,在桂花树下坐了一会儿,热,又站起来,走到井边,打了一桶水,洗了把脸,又洗了头,头发湿漉漉的,水顺着脖子往下流,滴在坎肩上,洇出一片深色。他甩了甩头发,水珠甩到孩子们脸上,大毛在梦里皱了皱眉,翻了个身,差点从竹床上滚下来,林逸尘伸手挡住了。
晚饭吃凉面。影三擀了面条,薄薄的,宽宽的,下锅煮了,捞出来过凉水,过了三遍,面条冰凉冰凉的,不粘不坨。她浇上蒜汁、麻酱、黄瓜丝、绿豆芽,拌了一大盆。大毛吃了一碗,二毛吃了一碗,三毛吃了几口,剩下的影吃了。钱多多吃了两碗,说夏天吃凉面比吃肉都好。苏剑吃了两碗,吃得很慢,一根一根挑,像在数。暗主吃了一碗,林逸尘吃了两碗。吃完了他把碗放在石桌上,又去井边打了一桶水,把脚泡在桶里。凉意从脚底窜上来,他长出了一口气,这一天攒下来的暑气像是在那一口气里全吐出去了。
天黑了,热气慢慢散了。风还是不大,但凉了,从北边来,带着远处庄稼地里干透了的泥土气息,一丝一丝的,不那么急,却比白天的风管用。院子里有了风,不大,但凉。院子里泼过水的地方,石板凉了,赤脚踩上去不烫了,温温的。影三把竹床上的孩子们抱进屋,大毛沉,影帮她抱。大毛在影怀里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不知什么,影把他放在床上,他又翻了个身,脸朝下趴着,影把他的脸拨过来,怕压着鼻子。二毛自己走了进去,三毛睡在影肩上,口水流了他一肩膀,影把她放在床上,用毛巾擦了擦她脸上的汗,又擦了擦自己的肩膀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钱多多回去了,走的时候说今晚比昨晚凉快,影三说明天更凉快,他说但愿。苏剑坐在桂花树下,剑靠在他腿上,手搭在剑柄上,大拇指在剑柄上划来划去,像是在摸什么看不见的纹路。暗主还在老地方坐着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,气息很轻,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假寐。林逸尘把脚从水桶里抽出来,擦干了,穿上鞋,走到桂花树旁,蹲下来看那些桂子苗。苗又长高了,最大的那棵已经比他高了,枝叶茂密,在夜风里轻轻摇晃,叶子和叶子碰在一起,发出极轻的沙沙声。
他伸手摸了摸苗的叶子,叶子凉凉的,有露水。暗主睁开眼睛,看着那些苗,说第零号最喜欢夏夜,热了一天,晚上凉快了,他搬个凳子坐在院子里,摇着蒲扇,看星星。他不认星座,只认得北斗七星,说那七颗星像一把勺子,舀水喝的。它说的时候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谁。林逸尘也抬起头看星星,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,不像冬天那样清冷,像是蒙了一层细纱,没那么亮,但数量多,挤挤挨挨的。北斗七星果然像一把勺子,斜斜地挂在北边的天上,勺口朝下,像是刚舀过水,还没来得及翻过来。他看了很久,脖子酸了,低下头,暗主还看着,它看了一辈子,还在看。
夜深了,苏剑站起来,把剑挂在墙上,回屋了。走路没声,踩在石板上像猫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桂花树,那几根在夜里发白的桂子苗,才推门进去了。暗主没回,它坐在桂花树下,从怀里掏出那块旧碎布,第零号的那块,薄得透明的,揣了一天,贴得温温的。它把碎布叠成一个小方块,放在最大那棵苗的根部,用土压住。第零号回来过,把它留在这里。它在苗根旁,天天陪苗长大。它用手又把土按了按,不放心,从旁边捡了一块小瓦片,盖在上面。瓦片是去年冬天盖桂子的那些,旧了,边角残了,但还能用。它把瓦片压正,站起来,退后一步,看着那棵苗,苗叶子在风里轻轻摇了摇,像是在点头。
林逸尘站在旁边,看着暗主做这些事。他没有问,也没有帮忙,暗主做这些事的时候不需要别人帮,它自己做。一个人——不,一个系统,做了一辈子别人的事,轮到第零号的事,它自己做。风大了些,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。天上的星星多了几颗,也许没多,是云散了。远处田野里有蛙叫,一声一声,不像知了那么急,一下一下,像在量田埂有多长。
暗主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苗。瓦片在月光下白了一下,又暗了。它转过身,进了灶房。灶房里的灯早就灭了,黑黢黢的,但它走得很稳,不用点灯。它知道灶台在哪儿,知道碎布在灶台角上,知道影三缝的针线筐在案板底下。它坐在灶台边,没有点灯,在黑暗里坐着,手放在灶台面上,摸着那些坑坑洼洼,一道一道的。刀痕、铲印、锅底蹭的黑印子,深的浅的,新的旧的。它摸得很慢,从灶台这头摸到那头,第零号的灶台也是这样,它摸过无数遍,闭上眼睛也能摸出哪道印子是哪年留下的。
禁地的镜子里,第零号的影子又出现了。这一次,它没有站在镜子前,它站在镜子里面的灶房门口。灶房很小,泥糊的灶台,铁锅,水缸,案板,板凳,和他活着时候的家一模一样。它走进灶房,在灶台边坐下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