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热还没退,立秋就到了。影三天没亮就起来了,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,星星还在,东边的鱼肚白淡淡的,不像夏天那么亮,像是隔了一层薄纱。苏婆婆说过,“立秋立秋,早晚凉飕飕。白天热,夜里凉,秋老虎在后头。”她把这句子念叨了一遍,进灶房烧水。影已经在烧火了,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,红彤彤的,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,滴在灶台上。他今天又穿了那件青布坎肩,袖口磨毛了,领口的桂花还是鲜亮的,银线在火光里闪了一下。影三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把锅刷了,添上水。
林逸尘起来的时候,天刚亮。他走到桂花树下,看见桂子苗的叶子上有露水,一颗一颗的,亮晶晶的,有的顺着叶脉往下滚,滴在根部的土里。他蹲下来,摸了摸最大的那棵苗的叶子,叶子比巴掌还大了,边缘的锯齿扎手,茎有拇指粗,树皮泛着青白色的光,不像春天那么嫩了,硬了,老了,像少年人刚冒出的胡茬。这棵苗,暗主说今年能开花。他站起来,看着那棵苗,比他还高了,枝叶茂密,把旁边的苗遮住了一片。暗主说过,苗跟人一样,有长得快的,有长得慢的,但都会长大。第零号的苗,长得快的这一棵,第零号要是能看到就好了。
影三在灶房里切肉。钱多多他爹送来的那一刀肉,五花三层,皮薄肉厚,肥的不腻,瘦的不柴。她把肉切成大块,块块均匀,放在盆里,用清水泡着,拔去血水。影在烧火,灶膛里的火旺旺的,铁锅烧得冒烟,影三倒了菜籽油,油热了,下冰糖炒糖色。冰糖在油里慢慢化开,从白色变成黄色,从黄色变成红褐色,咕嘟咕嘟冒泡,起了一层细密的沫子。她把肉倒进去,刺啦一声,油花四溅,翻炒,肉块裹上糖色,红亮亮的,油汪汪的,在锅铲下翻滚。加酱油,加料酒,加葱姜蒜,加八角桂皮香叶,加开水没过肉,盖上锅盖,小火慢炖。影三把锅盖揭开一条缝,看了看,又盖上。炖一个时辰,等肉烂了,收汁。
灶房里飘出肉香,从灶房飘到堂屋,从堂屋飘到院子里,从院子里飘到村口。大毛本来在院子里追蜻蜓,闻到肉香,不追了,跑进灶房,站在灶台边垫脚往里看。二毛从屋里跑出来,蹲在灶台边,吸着鼻子,手放在灶台沿上,被烫了一下,缩回去,又伸过来。三毛被影抱着,趴在影肩上,眼睛盯着锅盖,嘴一张一合,像是在嚼空气。大毛问还要多久,影三说一个时辰。一个时辰太久了,大毛坐不住,跑出去又跑进来,跑进来又跑出去。二毛搬了个小板凳,坐在灶台边等,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,糖稀化了,黏在手指上,她一口一口舔。三毛从影肩上溜下来,爬到灶台边的小凳上,趴在灶台沿上,脸快贴到锅盖了。影把她抱下来,她又爬上去,再抱,再爬。
钱多多来的时候,灶房里的肉香更浓了。他穿着坎肩,肩膀上搭着一条白毛巾,手里拎着食盒,今天多了两块豆腐,用荷叶包着。他把食盒放在案板上,蹲下来看锅,锅盖盖得严严实实,热气从锅沿冒出来,白花花的。他问影三今天吃什么,影三说立秋贴秋膘,吃肉。钱多多说贴秋膘好,贴了膘冬天不怕冷。他搬了个小板凳,坐在灶台边,也等。一灶台的人,影在烧火,影三在忙别的,洗菜切菜。灶台边坐了一圈人等肉熟。
暗主没有等肉。它坐在桂花树下,靠着树干,闭着眼睛。它今天没穿坎肩,穿了旧棉袄。天热,棉袄厚,它不换。影三问它热不热,它说不热。第零号立秋也穿棉袄,他怕凉,早晚凉了,棉袄挡风,中午热了脱下来搭在胳膊上,下午凉了再穿上。一天脱脱穿穿好几次,不嫌麻烦。暗主摸了摸棉袄的领口,磨毛了,第零号也是这么磨的。它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那块旧碎布,薄得透明的,叠得方方正正。它没掏出来,就摸了摸,揣着。
苏剑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剑,没练。他把剑靠在灶房门口,洗了手,蹲在灶台边,帮着看火。影已经把火烧得很旺了,他不用添柴,只是蹲着看,看着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,看着灶膛里的灰被热气吹起来,在火光里飘。影三问他你看什么,他说看火。火有什么好看的,他说好看。
肉炖好了。影三揭开锅盖,热气轰地涌上来,白花花的一大片,把灶房都笼罩了。肉香把灶房里所有的味道都盖过了,葱姜蒜的辛、酱油的咸、桂皮八角的药味,全融进了肉香里。肉块红亮亮的,颤巍巍的,筷子一扎就透,肥的地方透明,瘦的地方一丝一丝的。大毛凑到锅边,影三夹了一块,吹了吹,递给他。他咬了一口,油从嘴角淌下来,他用袖子一擦。二毛也咬了一口,嚼了嚼,咽了,张着嘴等下一口。三毛还没咬到,急得直跺脚。影三给三毛夹了一小块,切得细细的,三毛捏着放进嘴里,嚼了嚼,眼睛亮了。影吃了几块,钱多多吃了一盘底,苏剑吃了两块,暗主吃了一块,林逸尘吃了两块。影三自己也吃了一块,说今年肉香,今年的猪好,粮食喂的,不吃饲料。
傍晚,影三又烙了一锅饼。立秋吃饼,圆圆满满。新麦面做的,烙得两面金黄,外酥里软,用手一掰,热气冒出来,麦香扑鼻。大毛卷着肉吃了两张,二毛吃了一卷,三毛吃了一块饼边。影三自己也吃了一卷,影吃了三卷,钱多多吃了两卷,苏剑吃了一卷,暗主吃了一卷,林逸尘吃了两卷。吃完了,孩子们还想要,影三说留着明天吃。大毛舔了舔手指,把盘子边的碎渣扫起来塞进嘴里。
天黑了,院子里凉快了。影三把竹床搬出来,放在桂花树下。竹床被太阳晒了一整天,摸着温温的,不烫。孩子们脱了鞋爬上去,大毛躺大字,占了半个竹床;二毛躺他旁边,被挤得贴在他身上;三毛被抱着放上去,塞在二毛和大毛之间的缝里。影三坐在竹床边,摇着蒲扇,噗嗒噗嗒。她给大毛扇两下,给二毛扇两下,把三毛额前的头发拨开,给她扇了两下。大毛问她立秋了是不是就不热了,她说还热,秋老虎还没来。大毛问秋老虎是老虎吗,不是老虎,是热天。那为什么叫老虎,因为它厉害。大毛说明白了,厉害的都叫老虎。隔壁王大爷家的狗也厉害,大毛说,是不是也叫秋老虎。影三说不叫,狗就是狗。大毛说王大爷家的狗跟老虎一样厉害。影三说那也不叫老虎。大毛问它叫什么,叫大黄。大毛说大黄没有秋老虎厉害。影三说秋老虎没有大黄能看门。大毛不问了,躺在竹床上看星星。
暗主没有在竹床边坐着。它走到桂花树下,蹲在那棵最大的苗前。月光下,苗叶子泛着银白色的光,叶脉清晰。它用手摸了摸叶子,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。它从怀里掏出第零号的那块碎布,叠得方方正正的,放在苗根旁,用瓦片压住。这块碎布它揣了一整天,贴得温温的,土是凉的,布放上去,凉气慢慢浸上来,它又拿起来,在手心里暖了暖,再放下去。这次放好了,它没有马上拿起来。手停在碎布上方,悬着,像在犹豫。它看着那块碎布,白花花的,在月光下像一小片云。它把手收回去,揣进怀里。不放这儿,放哪儿都不放心。它站起来,退后一步,看着那棵苗。苗叶在风里摇了摇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叶子底下动了一下。
林逸尘走到暗主旁边,也蹲下来看苗。他说这棵苗今年真能开花?暗主说能,树壮了,该开了。花开了会是什么颜色?暗主说白色,桂花都是白色的,秋天开的是金色的,春天开的是白色的。它第零号没见过春桂,他没见过。林逸尘说等开了,我摘一朵,放在禁地的镜子前。暗主说你放那儿,他看不到。林逸尘说看得到,他在镜子里。
夜深了,孩子们都睡了。影三把他们抱进屋,大毛沉,影帮着她抱。大毛在影怀里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“大黄”,影不知道大黄是谁。二毛自己走进去了,三毛睡在影肩上,口水流了他一肩膀。影把她放在床上,用毛巾擦了擦她的脸,又擦了擦自己的肩膀。钱多多回去了,走的时候说明天早点来,帮着翻萝卜地。影三说行,你早点来,趁凉快干活。苏剑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,把剑从墙上取下来,擦了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