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万界圆梦师 > 第216章 处暑了
  立秋过了半个月,处暑到了。处暑不是暑,是“出暑”,暑气到此为止,但秋老虎还在后头,冷不丁咬你一口。影三天没亮就起来了,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,星星稀了,东边的鱼肚白比前几天亮,还带了一抹淡淡的橘红,像是谁在天边抹了一笔胭脂。苏婆婆说过,“处暑处暑,热死老鼠。白天热,夜里凉,早晚温差大,衣裳要勤添。添早了热,添晚了凉,不添不脱正正好,但哪个能掐那么准呢。”她把这句子念叨了一遍,进灶房烧水。影已经在烧火了,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,这些天凉快了,汗出得少了,但他还是穿着那件青布坎肩,领口磨得更毛了,线头冒出来几根,像刚出土的草芽。影三看了他一眼,从针线筐里拿了剪刀,把那几根线头剪了。影没动,让她剪。剪完了,影三又看了看,领口还有一处快磨破了,她用同色的线缝了几针,加固了。影还是没动,低着头看灶膛里的火。影三缝完了,把剪刀放回去,又开始淘米烧水做饭。
  林逸尘起来的时候,天刚亮。他走到桂花树下,看见桂子苗的叶子上有露水,比立秋那几天更厚了,白白的一层,像霜,但不是霜,是露,是夜里的凉气凝成的,太阳一出来就化了。他蹲下来,用手背贴了贴叶子,凉的,湿的,露水沾在手背上,凉丝丝的。他摸了摸那棵最大的苗的叶子,叶子比巴掌还大了,边缘的锯齿扎手,叶脉鼓出来,像人手臂上的青筋。这棵苗已经比他高了,枝干粗壮,叶子密密匝匝的,在晨风里轻轻摇晃,发出极轻的沙沙声。他注意到枝丫的顶端有几个小小的突起,不像叶子,像花苞,米粒大小,青青的,硬硬的,紧紧地包在一起,像是在攒着力气。他叫暗主来看。暗主走过来,步子比平时慢,像是不敢走快,怕惊着那几个小花苞。它蹲下来,伸出手,指尖离花苞还有半寸的时候停了一下,才轻轻落上去。它摸了摸那几个突起,硬的,实的,光滑的。它说,花苞。今年能开。声音很轻,像是怕花苞听见会害羞。林逸尘说,终于要开了。暗主说,第零号等了一辈子,没等到。它等到了。它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是平的,没有激动,没有喜悦,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。
  影三在灶房里熬绿豆汤。处暑还要喝绿豆汤,去暑气。她往锅里加了几块冰糖,孩子们不爱喝没味的绿豆汤,加多少糖也有个限度,加太多了影三自己心疼钱。影在烧火,火不大,绿豆在锅里翻滚,咕嘟咕嘟,白色的沫子浮上来,她用勺子撇去。盖上了锅盖,灶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锅底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。大毛蹲在灶台边等,手搁在膝盖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。二毛从里屋搬了小板凳出来,坐在灶台边,两条腿悬着晃来晃去。三毛趴在灶台边沿上,肚子顶在灶台的棱上,两只手垂下来,像一只挂在树枝上的小猴。三张嘴,六只眼睛,盯着锅盖。影三说还要熬一会儿,别等了,去院子里玩。大毛不走,二毛也不走,三毛也不走,三个孩子蹲坐趴成一排,像三只等食的小鸡崽,你推我我推你,谁也离不开谁。影三从锅里舀了三勺绿豆汤,晾在碗里,给他们一人一碗。大毛端起来就喝,烫了一下,嘶了一声,改成吹着喝。二毛小口小口抿,舍不得喝完,抿一口,咂咂嘴,再抿一口。三毛迫不及待端起碗,烫得直吹气,舌头伸出来晾了半天,影给她吹凉了,她自己舀一勺,慢慢喝,一口咽下去了,眼睛盯着碗里剩下的。
  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,手里拎着食盒,另一只手里提着一把秋豆角。豆角用稻草扎着,一把一把的,绿油油的,有的还带着花,紫的,还没谢。他爹说处暑豆角下来了,嫩,炒着吃好吃。影三接过去,掐了一根,一掰两段,脆,声音清脆,豆粒小,还没长老,白白的,嫩得能掐出水。她把豆角洗净,掐成段,用蒜片爆炒,铁锅烧得热热的,油冒烟了,蒜片下去,香味炸开,豆角倒进去,刺啦一声,白汽涌上来,翻几下,豆角就绿得发亮了。出锅前淋了一点酱油,又翻了几下,盛在盘子里。孩子们抢着吃,大毛夹了一筷子,嚼得嘎吱嘎吱响;二毛夹了一筷子,细嚼慢咽;三毛够不着,站在灶台边踮脚尖,急得用手拍灶台,影夹了一筷子放在她碗里,她用手抓起来塞进嘴里,烫得直哈气,但不吐,嚼几口咽了。影吃了一大筷子,钱多多也吃了一大筷子,吃完了又夹,影三把盘子往他们那边推了推,说多吃点,豆角下来了,便宜。苏剑来的时候,菜还没凉,他洗了手,夹了一筷子,嚼了嚼,说脆。影三说脆就多吃点,他又夹了一筷子,没再说脆。
  暗主没有吃豆角。它坐在桂花树下,看着那棵最大的苗,看着那几个米粒大的花苞。处暑了,花苞冒出来了。再等些日子,就能开了。等多久,它不知道,也许十天,也许半个月,也许一个月。它不急,等了一百多年了,不差这几天。它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花苞,硬的,实的,像小石子,但比石子光滑,比石子有温度,比石子有生命。它摸了摸,把手缩回去,揣进怀里,摸着那块旧碎布——不,碎布不在了。埋在苗根下了。它摸了个空,手指碰到的是棉袄里子,粗布,糙的。它又摸了一会儿,空的手,空的怀,空气在手指间流过,凉丝丝的。它把手抽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
  下午,影三带着孩子们去田里看萝卜。立秋前种的萝卜,已经出苗了,一排排,绿油油的,叶子嫩得能掐出水。地是影翻的,垄是影起的,种子是林逸尘点的,水是苏剑浇的。苗出来了,齐刷刷的,没有缺的,没有断垄的。大毛蹲下来拔了一棵,萝卜还没长,只有小指粗,白白的,带着泥,根须细细的,像胡子。影三说你别拔,还没长大。大毛又把萝卜塞回土里,按了按,问还能长吗,影三说长不了了,根断了。大毛有些后悔,看着那棵蔫了的苗,嘴瘪了瘪,没哭。影三把萝卜捡起来,说晚上炒了吃,不糟蹋。大毛问好吃吗,影三说好吃,萝卜小,嫩。二毛也拔了一棵,影三没看见,她把萝卜装进口袋里,鼓鼓囊囊的,用手捂着口袋走,怕掉出来。三毛蹲在地头看蚂蚁,蚂蚁扛着一粒萝卜籽往洞里拖,萝卜籽比蚂蚁大好几倍,蚂蚁拖不动,又来了几只,一起扛。三毛看得入迷,脑袋快低到地上了,叫了好几声才应,抬起头来,鼻尖上沾了土。
  傍晚,影三把那两棵小萝卜切了,薄薄的片,透亮亮的,用肉片炒了一盘。萝卜太小,切出来没几片,肉片比萝卜片还多。大毛吃了一口,说好吃,脆,甜。二毛说比大萝卜好吃。三毛说还要,影三说没了,明天去地里再看看,还有没有拔漏的。大毛说他自己去拔,影三说不许拔,还没长大。大毛说明天不拔,后天拔。影三说后天也不许拔。大毛不说了,把盘子端起来舔了舔盘底。
  天黑了,影三把竹床搬出来,放在桂花树下。竹床被太阳晒了一整天,摸上去温温的,不烫。孩子们脱了鞋爬上去,大毛躺大字,占了半个竹床,二毛躺他旁边,被挤得贴在他身上,三毛被抱着放上去,塞在二毛和大毛之间的缝里。影三坐在竹床边,摇着蒲扇,噗嗒噗嗒。大毛问她处暑过了是不是就不热了,影三说还热,但一天比一天凉快了,早上起来草叶上有露水了。大毛说明白了。大毛又问,奶奶天上是什么星——二毛抢着说织女星,影三说是织女星。大毛问织女是织布的,影三说不是织布的,是神仙,织天上的云彩。二毛问云彩是织出来的,影三说故事里是这么说的。大毛问牛郎呢,影三说牛郎在河对岸。大毛说他们隔了一条河,影三说银河。大毛看着天上的银河,白白的一条带子,横在天上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他说隔这么远,怎么见面。影三说七月七,喜鹊搭桥。大毛说明天七月七,影三说那你们明天晚上看。大毛说明天晚上不睡觉,看喜鹊搭桥。二毛说她也不睡,三毛已经在影三怀里睡着了,嘴角挂着一丝口水,顺着影三的袖子往下淌,影三用指头抹掉了,在裤腿上蹭了蹭。二毛又问牛郎和织女生孩子了吗,影三说生了,两个孩子。二毛问男孩女孩,影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