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万界圆梦师 > 第217章 白露了
  处暑过后半个月,白露到了。天还没亮,影三就站在院子里了。露水重得厉害,桂花树的叶子湿漉漉的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,叶尖往下滴着水,啪嗒,啪嗒,滴在石板地上,声音清脆。石板地上泛着一层白,不是霜,是露水映着天光,白花花的,脚踩上去,滑。苏婆婆说过,“白露白露,身不露。露水一重,天就真凉了。短袖换长袖,单鞋换棉鞋,该添的添,该换的换,别硬扛。硬扛到老了一身病,不值当。”她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像念经似的,年年念,念熟了,进灶房烧水。影已经把火烧上了,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,红彤彤的。他今天穿了一件长袖布衫,影三给他做的,灰蓝色,领口没绣花,她自己嫌素,影说素的好,不扎眼,穿出去不招人看。影三没再说什么,把水舀进锅里,盖上锅盖。
  林逸尘起来的时候,露水还没散。太阳没出来,天光灰蒙蒙的,院子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水汽。他走到桂花树下,先看了看最大的那棵苗。花苞比处暑时大了好几圈,已经鼓起来了,不再是米粒大小,有小拇指头那么大了,圆滚滚的,像一颗颗小青豆。青青的皮,顶端裂开了一条细缝,缝里露出一点点白,不是叶子那种白,是花瓣那种白,嫩得透明,像刚剥了壳的鸡蛋清,又像刚凝住的牛乳。他蹲下来,凑近看,闻到了一丝香气。很淡,若有若无的,得把鼻子凑得很近才能闻到,不是花的香,是花苞将开未开时透出来的那一点点香,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扇了一下扇子,风还没到,意思先到了。他叫暗主来看。暗主已经蹲在那里了。它比林逸尘起得还早,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棉袄上沾着露水,肩膀处湿了一片。
  暗主伸出手,没有摸。指尖在离花苞一寸的地方停住了,像是怕碰掉了,怕碰坏了,怕碰醒了它。它停了好一会儿,手指慢慢收回去,揣进怀里。它说,要开了。林逸尘问今天能开吗?暗主说,也许今天,也许明天。声音很轻,像怕惊着那几个小花苞。林逸尘又问,开了就是开了?暗主说,开了就是开了。它把手从怀里抽出来,又把指尖凑近花苞,这次更近了,几乎贴上了,但没有碰。它感受着花苞的温度,凉的,和露水一样凉。第零号摸花苞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——指尖停在一寸的地方,不敢碰。他说,碰掉了就没了。暗主记着。
  影三在灶房里做早饭。白露要吃龙眼,苏婆婆说的,白露吃龙眼,一颗顶只鸡。她不知这是哪里的讲法,苏婆婆传下来的,年年照做。龙眼是钱多多他爹昨天送来的,一串一串,皮黄黄的,薄薄的,一掐就破,汁水粘手,甜丝丝的。她把龙眼洗干净,放在盘子里,青花瓷盘,苏婆婆留下的,边角磕了一个小缺口,她用黄泥补过。孩子们围过来,大毛伸手就抓,影三说洗手了吗?大毛跑去洗手,二毛跟着跑去,三毛也跟着跑去。洗完手挤回来,大毛剥了一颗,肉白白的,透明的,核黑亮亮的,像一颗小眼珠。他塞进嘴里,嚼了嚼,汁水从嘴角溢出来,他用袖子一擦,说甜。二毛剥了一颗,舍不得咽,含在嘴里,腮帮子鼓出一块,像藏了颗大枣,左腮鼓完换右腮。三毛不会剥,影三帮她剥,她把龙眼肉塞进嘴里,咬了一口,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在围嘴上,围嘴是红的,看不出来。她又咬了一口,核在嘴里滚来滚去,影三说核吐出来,她吐在手心里,看了看,放在灶台边上,又伸手要下一颗。
  影剥了一颗,递给影三。影三接过去,吃了,把核吐在手心里,看了看,放在灶台角上,和孩子们吐的核堆在一起。影又剥了一颗,自己吃了,把核也放在灶台角上。一堆黑亮亮的核,有大有小,挤在一起,像一群小眼睛,有的朝东,有的朝西,有的朝上,瞪着灶台上面的灶王爷画像。灶王爷没有脸,红纸剪的轮廓,笑眯眯的,看着那堆核,好像在说,你们看我,我看不见。
  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,手里拎着食盒,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串龙眼,长长的,一大串,少说有两斤。他爹说白露要送龙眼,送了好几年了,年年送,成了定例,不送不像话。他把龙眼放在灶台上,蹲下来看那棵桂花苗。花苞已经裂开了缝,那一点白比早上又大了一点,像蝴蝶的翅膀刚从茧里挤出来,皱巴巴的,还没展开。他说快开了。林逸尘说快了。钱多多说明天再来看,明天不开后天来,后天不开大后天来,一直看到它开,反正铺子里有伙计,少他一个不少。影三说你有那工夫不如帮我把萝卜地浇了,钱多多说浇完地再来也一样,花苞又跑不了。影三说那你去浇地,钱多多说先看花,看完就去。他蹲在苗前,看了好一会儿,眼睛都看直了。
  苏剑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剑,没练。他把剑靠在灶房门口,蹲在桂花树前,也看着那几朵将开未开的花苞。他看得很仔细,歪着头,从左边看,从右边看,凑近了看,退远了看,蹲着看,站起来看,看了半天,不吭声。影三问他看出什么名堂没有,他说快了。影三问他什么快了,苏剑说花快开了。影三知道花快开了,她也能看出来,芽从米粒变成小拇指头,皮裂开了,白花瓣露出来了,不用苏剑说,三岁小孩也看得出来。但她没说出来,让他看。苏剑看了好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灶房洗了手,回来蹲下,继续看。影三端了一碗绿豆汤给他,他接过去,喝了一口,放在地上,又看。
  影三在灶房做白露糕。糯米粉加糖加水,揉成团,搓成小圆饼,放在锅里煎。灶膛里的火不能太大,大了糊;不能太小,小了不熟。影帮她看着火,她翻着饼。两面煎得金黄,外酥里糯,咬一口粘牙,粘得上下牙分不开,得用手指头抠。孩子们爱吃,大毛吃了两个,二毛吃了两个,三毛吃了一个半,剩下的半个影吃了。影三自己吃了一个,影吃了两个,钱多多吃了三个,苏剑吃了两个,暗主吃了一个。暗主吃的时候,眼睛还盯着那棵苗,饼咬了一口,嚼了,咽了,眼睛没离开过花苞。它吃东西从来不分心,今天分了心。
  下午,影三带着孩子们去田里拔萝卜。立秋种的萝卜,处暑间了苗,到了白露,长到鸡蛋粗了,白白胖胖的,露出一截在土外面,像大地的脚趾头。大毛拔了一棵,攥着萝卜缨子使劲拽,萝卜出来了,带了一身泥,须子多,像老头儿的胡子。他把泥在裤腿上蹭了蹭,举起来给影三看。影三说不错,放筐里。二毛也拔了一棵,比大毛那棵小,她不甘心,又拔了一棵,还是小,再拔,更小了。她急了,差点哭出来。影三说小萝卜更嫩,好吃。二毛不哭了,把小萝卜装进自己兜里,不放大筐。三毛拔了一棵,攥着萝卜缨子使劲往后拽,一屁股坐在地上,萝卜出来了,比她胳膊还细,像个刚出生的小耗子。她看了看,塞进嘴里咬了一口,辣的,吐了。影三说萝卜没熟不能生吃,三毛不咬了,把萝卜递给影,影接过去放进筐里。拔了一下午,拔了满满一筐,大毛背不动,影扛回去了。
  傍晚,影三炸了一锅萝卜丸子。萝卜擦成丝,加盐杀水,挤干,拌上面粉、鸡蛋、葱花、姜末、十三香,搅成糊,用勺子舀成圆球,下油锅炸。丸子在油里翻滚,从白变黄,从黄变金,从金变褐,捞出来沥在笊篱上,油滴滴答答往下淌。孩子们伸手抓,烫得左手倒右手,倒几下,塞进嘴里,嚼得嘎嘣响。大毛吃了一个又一个,数不过来了;二毛吃得慢,咬一口,看看里面,再咬一口;三毛咬一口,嚼不动,吐出来,影三给她掰成小块,她一块一块捏着吃。
  晚饭后,天黑了。影三把竹床搬出来,白露了,夜里凉了,竹床上铺了薄褥子,褥子上铺了被单。孩子们躺在上面,她给他们盖了一条薄被单,被单是棉布的,洗得发白了,有皂角味。大毛问白露过了是不是就冷了,影三说一天比一天凉,冬天还早。大毛说明白了,把被单蒙在脸上,吹气,被单一鼓一鼓的,像蛤蟆的肚皮。二毛把被单掖在下巴底下,手放在外面,影三把她的手塞进去,说夜里凉,手别伸出来,冻着了还要吃药。二毛又伸出来,影三又塞进去。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