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雁坡在青龙城以北一百二十里处,是一座不高不矮的山丘。
据说每年秋天,大雁南飞的时候,会在这里停下来歇脚,所以叫落雁坡。但现在不是秋天,没有大雁,只有漫山遍野的枯草和荆棘,在风中簌簌地响。
林逸尘赶到落雁坡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他站在山脚下,抬头看着坡顶。夕阳把整座山丘染成暗红色,枯草在风中起伏,像一片红色的海。坡顶上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,坐在一块大石头上,面朝北方,一动不动。
是影三。
林逸尘加快脚步,往坡上爬。山路不好走,到处都是碎石和荆棘,他的手被划了好几道口子,裤腿也被撕破了一个洞。但他顾不上这些,一口气爬到了坡顶。
影三坐在石头上,背对着他。
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,头发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,腰间的剑横放在膝盖上。她的背影很直,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松树。
“影三。”林逸尘喊了一声。
影三没有动。
“影三!”他又喊了一声,走近几步。
影三的肩膀动了一下。她慢慢转过头来——
林逸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的脸比以前更白了。白得像纸,像雪,像死人。嘴唇没有血色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。她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,又像是大病了一场。
但最让林逸尘心惊的,是她的右手。
她的右手缠满了布条,从手腕一直缠到指尖。布条上渗出暗红色的血迹,有些地方已经干了,变成黑色的硬块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影三的声音沙哑,像很久没有说过话。
“来找你。”林逸尘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,看着她的右手,“你的手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“不用。”
林逸尘没有理她。他伸手去解她手上的布条,影三缩了一下,但没有躲开。
布条一层一层地解开。每解开一层,林逸尘的心就沉一分。
最后一层布条解开的时候,他看到了她的右手掌心。
掌心里有一个黑点。有铜钱那么大,黑得像墨汁,像深渊,像什么都没有的空洞。黑点的边缘有细密的纹路向外蔓延,像树根,像血管,像裂开的冰面。
“这就是那颗种子?”林逸尘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嗯。”影三把手收回去,重新缠上布条,“它长得很快。前两天还只有指甲盖大,今天就——”
她没说下去。
林逸尘坐在她旁边,看着她缠布条的动作。她的手很稳,和以前一样稳,但他能感觉到——她在用力。用力不让手发抖。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他问。
“告诉你又怎样?”影三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也解不开。”
“至少——”
“至少什么?至少让你担心?”影三打断他,“你已经在担心了。”
林逸尘沉默了。
他知道她说的对。他确实解不开那颗种子,也确实帮不了她。但他不想什么都不做。
“陈院长可能有办法。”他说,“跟我回学院。”
影三摇了摇头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影三伸出右手,摊开掌心。布条下面的黑点,在林逸尘眼前,又大了一点点。
“它每天都在长大。等它长到覆盖整个掌心的时候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我就会变成暗主的人偶。没有意识,没有感情,只会听他的命令。”
她收回手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“我感觉到他在靠近。暗主。他亲自来了。”
林逸尘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“他来了又怎样?大不了——”
“大不了拼了?”影三转过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打不过他。我也打不过他。整个青龙学院加在一起,都打不过他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“所以你就一个人跑出来等死?”林逸尘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影三没有回答。她转过头,继续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夕阳在她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,让她看起来没有那么苍白了。
“我不想连累你。”她终于说,“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好人。我不想让你因为我而死。”
林逸尘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陈院长给他的那封信,递给她。
“这是陈院长让我交给你的。”
影三接过信,展开来看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影三姑娘:你掌心的种子,是暗主种下的‘奴印’。它会在你体内生长,最终控制你的心神。但我有一种方法可以暂时压制它。来学院找我。我有办法帮你。——陈院长。”
影三把信看了两遍。
“他说的是真的吗?”她问。
“陈院长不会骗人。”林逸尘说,“他是大陆最强的封印师。如果他都帮不了你,那就没人能帮了。”
影三沉默了很久。
“可是暗主——”
“暗主来了又怎样?”林逸尘站起身,向她伸出手,“你有我,有钱多多,有陈院长,有整个青龙学院。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影三看着他伸出的手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握住他的手,站了起来。
她的手很凉,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凉。但这一次,林逸尘没有缩回去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回学院。”
影三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转身,向山下走去。
夕阳在他们身后沉入地平线,把整座落雁坡染成了深紫色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,但影三走得很慢。
不是不想快——是走不快。那颗种子在消耗她的体力,她的脚步越来越虚浮,有好几次差点摔倒。林逸尘扶着她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“你多久没吃东西了?”他问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多久没睡了?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
林逸尘从怀里掏出干粮,递给她。影三接过去,咬了一口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“林逸尘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如果陈院长也解不开呢?”
“不会的。”
“如果解不开呢?”
林逸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想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逸尘说,“但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影三看着他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总是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不管遇到什么事,都觉得有办法。”
“因为确实有办法。”林逸尘扶着她,继续往下走,“苏婆婆说过,圆梦师的路,就是不断找到办法的路。”
影三没有说话。但她走路的步子,比之前稳了一些。
两个人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林逸尘忽然停住了。
前面的路上,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一身灰色的斗篷,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双手各握着一把短斧,斧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影七。
“又见面了。”影七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第1087号。”
林逸尘挡在影三前面,手按在短剑的剑柄上。
“让开。”他说。
“让开?”影七笑了,笑容狰狞,“暗主要的人,从来没有让开的道理。”
他举起短斧,朝林逸尘走过来。
林逸尘拔出短剑,摆出防御的姿势。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影七,但他不能让开。
“影三,你先走。”
“不走。”
“走!”
“不走。”影三从他身后走出来,拔出腰间的剑,“要死一起死。”
影七看着他们,笑得更狰狞了。
“好感人的场面。那就——一起死吧。”
他举起短斧,劈下来——
一道金光从侧面飞来,撞在影七的斧头上,发出一声巨响。影七被震退了好几步,斧头差点脱手。
“谁?”他怒吼。
一个老人从树林里走出来。
花白的头发,洗得发白的长袍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
陈院长。
“在我青龙学院的地盘上,打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