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绘在房间里来回踱步,泉奈离去时那个破碎的眼神,斑在门外踌躇的脚步声,都让她胸口发闷。
(去找他吧……)
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再也压不下去。
她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,穿过寂静的走廊,来到族长办公室门前。纸门内透出微弱的烛光,却没有半点声响。
里绘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隙,只见斑伏在案几上,发丝散落在公文间,手中的毛笔还虚握着,墨汁早已干涸。
(睡着了?)
她蹑手蹑脚地走近,烛光下斑的睡颜难得放松。里绘的目光落在他厚重的头发上,忍不住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。
(这么厚的头发……不热吗?)
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,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斑教她编辫子的情景。鬼使神差地,她从案几上取下一根发绳,小心翼翼地拢起他的长发。
就在她即将束起发尾时,斑突然动了——他的手掌猛地扣住她的手腕,另一只手已经掐上她的咽喉,猩红的写轮眼在黑暗中骤然亮起。
“斑!是我!”里绘惊呼出声。
斑的瞳孔一缩,手上的力道瞬间卸去。他眨了眨眼,似乎还没完全清醒:“……里绘?”
“弄疼你了?”他松开钳制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腕上泛红的地方,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里绘摇摇头,晃了晃手中的发绳:“看你头发散着,想帮你扎起来。”
斑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,随即别过脸轻咳一声:“胡闹。”
虽然语气严肃,可他通红的耳尖却出卖了他。里绘忍不住偷笑,故意凑近他耳边:“族长大人害羞了?”
斑猛地站起身,却因为动作太急带翻了砚台。墨汁溅在两人衣摆上,他手忙脚乱地去擦,反而把里绘的袖子也染黑了。
“噗——”里绘看着向来从容的斑手忙脚乱的样子,终于忍不住笑出声。
斑停下动作,佯装恼怒地瞪她:“还笑?”
可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真实情绪。里绘趁机踮起脚,将他的长发拢成一束:“别动,马上就好。”
斑僵在原地,任由她的指尖穿梭在发间。当发绳束紧的瞬间,他忽然转身,将里绘按在案几上。公文散落一地,他的手臂撑在她耳侧,马尾垂下来扫过她的脸颊。
“满意了?”他的声音低哑,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。
里绘的心跳加速,却故作镇定地伸手拨弄他的马尾:“嗯,很适合你。”
斑的眸色渐深,突然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一下:“这是惩罚。”
“这算什么惩罚……”里绘小声嘟囔,耳根却红得滴血。
斑低笑一声,指尖轻轻刮过她的鼻梁:“那这样呢?”
他的语气里带着久违的少年气,让里绘恍惚看到了多年前南贺川畔的那个少年。
她深吸一口气,鼓起勇气开口:“斑,我不明白……”
斑微微眯起眼睛,撑在她耳侧的手臂肌肉绷紧:“不明白什么?”
“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?”她抬起手轻轻触碰他垂落的马尾,“你明明知道感情是强求不来的。”
斑突然直起身子将她拉起来。散落的公文被他的靴子踩出褶皱,他背对着她走到窗前,月光勾勒出他僵直的背影。
“强求不来?”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那你告诉我,什么才是正确的方式?”
里绘攥紧被墨汁染黑的袖口:“至少不该是用幻术控制全族人,也不该是……。”
斑猛地转身,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回来,却在即将碰到她时硬生生停住,拳头砸在案几上发出闷响。
“你以为我没试过吗?”他的声音突然低哑下来,“每次看到你和泉奈在一起,我都恨不得把整条南贺川的水都烧干。”
里绘被他的直白震住,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斑立刻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让她轻哼一声。他像是被烫到般松开手,转而用指腹抚摸她发红的皮肤。
“疼吗?”他问得突兀,眼神却死死锁住她的表情。
里绘摇摇头,突然发现他的睫毛在轻微颤抖。这个发现让她心头一颤,鬼使神差地伸手抚上他的脸颊:“斑,你在害怕?”
斑像是被雷遁击中般僵住,随即自嘲地勾起嘴角:“是啊,怕得要死。”他抓住她贴在自己脸上的手,“怕你推开我,怕你恨我,更怕……”他的眼睛甚至不敢直视她,“更怕你永远都不会看我一眼。”
月光悄悄爬上里绘的脚尖,她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掌,轻声问:“小时候在河边,你教我编辫子的时候……是不是就?”
“比那更早。”斑突然打断她,声音里带着少年般的执拗,“从你蹲在神社台阶上啃饭团开始。”
里绘笑出声,眼泪却突然掉下来: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斑的呼吸一滞,眼神暗了下来:“我是族长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,“我不能像泉奈那样整天陪着你,也没资格任性。”他松开她的手,转身走向窗边,“你们……确实很合适。”
里绘看着他的背影,胸口发闷。她想起泉奈温柔的笑容,想起他们一起在训练场切磋的日子。可现在,一切都乱了。
“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斑背对着她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你不用为难。我知道你的心在泉奈那里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既然已经这样了,我不会放手。”
里绘低下头,看着地上散落的公文:“这对泉奈不公平。”
斑的肩膀微微绷紧:“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公平。”他转过身,眼神锐利如刀,“至少我敢承认自己想要什么。”
里绘被他的目光刺痛,下意识后退一步:“可我不能……我不能就这样忘记泉奈。”
斑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,但很快又恢复平静:“我没让你忘记。”他走近一步,声音低沉,“我只要求一个机会。”
夜风吹动纸门,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里绘觉得胸口堵得慌,她转身想要离开,却被斑一把拉住。
“别走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恳求,“就今晚……陪我说说话。”
里绘停下脚步,却没有回头:“说什么?”
斑松开手,苦笑道:“说什么都行。就像以前在河边那样。”
里绘终于转过身,看着他疲惫的神情,心里一阵酸涩。她慢慢走回案几旁坐下:“你累了,该休息了。”
斑站在原地没动,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,显得格外苍白:“我睡不着。”
里绘抬头看他:“为什么?”
斑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:“怕一睁眼,发现这一切都是梦。”
里绘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这不是梦……但也不是你想要的,对吗?”
斑沉默了很久,最后轻声说:“至少你在这里。”
窗外的月亮被云层遮住,房间暗了下来。里绘突然觉得很累,她抱紧自己的膝盖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“斑,我该怎么办……”她的声音闷闷的。
斑走到她身边坐下,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:“做你自己就好。”他顿了顿,“就像小时候那样,不用想太多。”
里绘抬起头,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他:“可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。”
斑的目光温柔下来:“在我眼里,你永远是那个蹲在神社台阶上啃饭团的小姑娘。”
里绘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她急忙别过脸去:“别说这种话……”
斑轻轻叹了口气,伸手想碰她的肩膀,却在半空中停住,最终收了回来。
“睡吧。”他站起身,“我送你回房间。”
里绘摇摇头:“不用了,我自己能回去。”
斑没有坚持,只是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。当纸门关上的瞬间,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靠在墙上,缓缓滑坐在地上。
门外,里绘靠着墙壁慢慢蹲下,她想起泉奈温暖的笑容,又想起斑刚才痛苦的眼神,只觉得心脏被撕成了两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