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渐小,最后只剩下屋檐滴落的零星水珠。扉间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刷过的夜空,忽然转身向里绘伸出手。
  “现在去吗?”他的手掌向上摊开,指尖还带着未干的水汽。
  里绘看着眼前骨节分明的手,恍惚间像是回到少年时代。那时是她这样向他伸出手,而现在——
  她将手轻轻放上去,感受到他立即收拢的力道:“嗯。”
  夜风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,吹起两人交握的衣袖。扉间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些,却始终保持着让她能轻松跟上的节奏。穿过湿漉漉的庭院时,他下意识将她往内侧带了带,避开积水的地面。
  (和当年完全相反呢。)
  里绘看着他的背影,银发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曾经是她这样走在前方,而他无奈地被拽着走。如今角色对调,却有种奇妙的熟悉感。
  当他们站在盛放的樱树下时,夜风恰好卷起一阵花瓣雨。里绘仰头望着纷扬的粉色,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
  “和那时候一样。”她轻声说。
  扉间没有回答,只是收紧了握着她的手。
  夜风轻拂,樱花如雪般纷扬飘落,簌簌落在两人的肩头发梢。此情此景,与当年如出一辙。
  扉间看着眼前被月光笼罩的里绘,樱瓣落在她的睫毛上,又随着呼吸轻轻颤动。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——同样的樱花树下,他几乎脱口而出的心意,最终却被自己生生咽下。
  (这一次……)
  他深吸一口气,指尖微微收紧,却没有松开她的手。
  “里绘。”他唤她的名字,声音比夜风还轻,却字字清晰,“有件事,我一直想告诉你。”
  里绘转头看他,月光下,他的红眸深邃而专注,像是盛满了无数个未能说出口的日夜。
  “当年在这里,我本该说出口的。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却还是继续道,“即使现在说这些已经毫无意义,但我还是想告诉你——”
  “我喜欢你。”
  “从很久以前,直到现在,从未变过。”
  夜风骤起,卷起漫天飞花,将他的话语裹挟着送入她的耳中。里绘怔在原地,心跳声大得仿佛要冲破胸腔。
  (他说出来了……)
  这个认知让她指尖发麻,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重的苦涩——太迟了,一切都太迟了。
  她张了张嘴,却不知该如何回应。扉间却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释然:“不用回答我。”
  “我只是……不想再留下遗憾。”
  扉间的声音很轻,像是夜风里飘散的樱瓣,可里绘却清晰地看见——月光下,他泛红的眼角闪烁着微光。
  (他在哭……)
  那个永远泰然处之的千手扉间,此刻却连泪水滑落都未曾察觉。
  里绘忽然上前一步,伸手环住了他的腰。
  两人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,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起伏。里绘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,听到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声。一下,两下,像是要填补她生命中所有空缺的律动。
  扉间的手悬在半空,最终缓缓落在她的背上。
  他的拥抱很克制,仿佛怕多用一分力就会打破这场梦境。可里绘能感觉到,他指尖微微的颤抖,像是无声的诉说。
  夜风卷着樱花从他们相拥的缝隙间穿过,带着微凉的触感。里绘闭上眼睛,忽然明白为什么人们需要拥抱——当两颗心脏隔着血肉贴近时,那些无法言说的遗憾与眷恋,似乎都能在这一刻得到短暂的慰藉。
  他缓缓抬手,却在即将触碰到她后背时停住。这个距离太危险,近得能让他假装这是两情相悦的相拥,却又远得让他清醒地知道——这不过是个温柔的怜悯。
  (原来被她拥抱是这样的感觉。)
  樱花落在两人之间,又被夜风卷走。
  里绘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心跳,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多么残忍的事。这个拥抱既不能给他承诺,也不能改变现实,只会让分别时的痛楚更深。
  可当她想要退开时,扉间却突然收紧了手臂。
 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,声音沙哑:“再一会儿。”
  就一会儿。让他记住这个温度,记住这个瞬间,记住这场永远无法圆满的月色与樱花。
  —
  里绘的声音很轻,几乎要融进夜风里:“其实…我曾经是喜欢你的。”
  花瓣落在她的发间,她却没有拂去,只是微微仰头看着他。
  “在南贺川迷路的时候,是故意的。”她的指尖地抚摸着袖口,“那时候就想多和你待一会儿。”
  扉间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  “你把飞雷神交给我时,我偷偷高兴了很久。”里绘继续道,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,“明明那么重要的术式,你却愿意让我学。”
  夜风拂过,卷起几片樱花,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。
  “还有药圃里…”她的声音更轻了,“你教我分辨药草的时候,我根本没在听。”
  “为什么?”扉间终于开口,嗓音有些哑。
  里绘看着他,月光下,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。
  “因为…”她顿了顿,“光顾着看你了。”
  这句话像一片轻盈的羽毛,飘落进心海。
  扉间怔在原地,红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  (她曾经…)
 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紧,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重的遗憾。扉间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,眼眶里蓄积的泪水终于承受不住重量,顺着脸颊滚落。
  他猛地蹲下身,双手撑在潮湿的泥土上,指缝间夹杂着几片被碾碎的樱花瓣。
  (为什么现在才说…)
  这个念头像钝刀般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。
  南贺川的晨光,药圃里的蝉鸣,那些被自己刻意忽略的细节突然变得无比清晰。他张了张嘴,却只发出压抑的哽咽。
  里绘跟着跪坐下来,裙摆浸在未干的雨水中也浑然不觉。她伸手捧住他的脸,拇指轻轻擦过那些温热的液体:“别哭…”
  可话音刚落,她自己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也落了下来,正好砸在扉间颤抖的手背上。
  他抬头时,看到她被月光照得透亮的泪痕,突然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将额头抵在她肩上。
  里绘顺势环住他的后背,感受到他脊椎的轮廓在掌心下起伏。
  她哼起幼时族中长辈哄她入睡的歌谣,声音带着潮湿的颤抖:“没事的…都过去了…”
  夜露渐渐浸透两人的衣料,但谁都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