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沉默地穿过庭院,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。柱间在回廊岔路口停下脚步,目光扫过主屋方向,又转向另一侧的书房。
  “我去书房睡。”他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讨论明日天气。
  扉间眉头微蹙:“新婚第三日就分房,族里长老会——”
  “就说我醉酒怕熏着水户。”柱间打断他,随手解开外袍搭在肩上,“反正他们早就习惯我荒唐了,不是吗?”
  月光下,他嘴角挂着笑,眼底却一片清明。那件绣着千手族徽的外袍松松垮垮搭在肩头,领口还沾着赌场的烟酒气。
  扉间盯着他衣襟上干涸的酒渍,突然道:“你根本没醉。”
  柱间低笑出声,忽然转头:“醉不醉有什么区别?横竖都是要醒的。”
  扉间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转角。
  主屋的灯还亮着,纸窗上映出水户独坐的剪影。更远处,里绘暂居的客院早已熄了灯火,唯有月光静静铺满青瓦。
  —
  里绘在客房的榻上辗转反侧,窗外的月光将树影投在纸门上,摇曳如她纷乱的思绪。她索性披衣起身,轻手轻脚地穿过回廊。
  书房的门缝还透着光,她抬手欲敲,却听见里面传来棋子落盘的脆响。
  “进来吧。”柱间的声音隔着纸门传来,比夜风还轻三分。
  推门时带起的风拂灭了案头一盏灯,里绘看见他独自坐在棋盘前,黑子白子错落成困局。月光从窗斜切进来,将他半边身子镀成银白。
  “抱歉。”她跪坐在棋坪对面,手指无意识绞紧了衣带,“我不该擅自主张闯入你的婚礼。”
  柱间执起一枚白子,棋子在他指间转了个圈:“本来也是我邀请过你的。”他忽然笑起来,眼尾挤出细纹,“只是没想到,你会跟水户一起来。”
  棋盘上倒映着两人的影子,黑子恰巧落在影子的交界处。里绘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摘了,只留下一圈淡淡的压痕。
  “水户她……”
  “她是个好姑娘。”柱间突然截住话头,将棋罐推向她,“陪我下一局?”
  里绘看着月光下莹润的云子,忽然想起多年前南贺川畔,少年柱间也是这样笑着递给她一把野花。
  里绘伸手去接棋子时,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手。柱间的动作突然顿住,下一秒,他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  他的掌心很烫,力道却控制得极轻,仿佛怕捏碎她,又怕她挣脱。里绘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,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。
  两人谁都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
  棋坪上的黑白子映着月光,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  柱间忽然低声道:“大婚那日下雪了。”
  他的拇指在她腕间轻轻摩挲了一下,又很快松开:“也算……共白头了。”
  里绘抬眼看他,发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深邃又克制。
  月光无声流淌,两人的影子在棋盘上交叠。柱间缓缓倾身,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。不带情欲,却比任何触碰都更令人心颤。
  里绘没有躲,也没有回应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  柱间退开后,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,像是释然,又像是某种无言的告别。
  里绘望着柱间嘴角那抹淡淡的笑,胸口像是被什么揪紧了。她伸出手,轻轻抚上他的脸颊,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。
  “柱间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碎了这一刻的寂静,“下辈子……我们再在一起吧。”
  柱间的瞳孔微微收缩,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。他握住她的手腕,将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拉下来,却没有松开。
  “别说这种话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沙哑,“这辈子还没过完呢。”
  里绘能感觉到他的指腹在她腕间轻轻摩挲,像是在安抚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  柱间忽然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而且,下辈子太远了。”
  他松开她的手,向后靠了靠,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:“回去吧,夜深了。”
  里绘看着他刻意疏离的姿态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。她张了张嘴,最终却只是轻轻点头:“……好。”
  站起身时,她的衣摆扫过棋盘,几枚棋子轻轻晃动。柱间低头整理棋局,没有再抬头看她。
  走到门口时,里绘忍不住回头。柱间依旧坐在原地,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零零地投在地上。
  (下辈子……)
  里绘离开后,书房重新陷入寂静。
  柱间盯着棋盘上那枚被碰歪的白子,指尖悬在半空,久久未动。
  (下辈子...在一起?)
  这个念头像一滴墨坠入清水,在他胸腔里缓缓晕开。他忽然低笑一声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棋子光滑的表面。
  (她说下辈子...那就是承认这辈子...)
  棋盘倒映着晃动的烛光,将他的影子切割成碎片。柱间抬手按住太阳穴,呼吸渐渐加重。
  (她爱过我?)
  这个疑问在脑海中炸开的瞬间,他猛地站起身,棋子哗啦啦洒了一地。
  (不,不能想。)
  柱间用力闭了闭眼,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坛酒。泥封拍开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脆,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。
  (她说下辈子...)
  酒液入喉的灼烧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。
  柱间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,酒坛搁在屈起的膝盖间。
  (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?)
  他仰头又灌了一口,却呛得咳嗽起来。
  酒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,洇开深色的痕迹。
  (可她说...下辈子...)
  这个念头像野草般疯长,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  柱间抬手遮住眼睛,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。
  (她心里...有我。)
  月光渐渐西沉,照不到的这个角落越来越暗。
  柱间抱着酒坛,在黑暗里无声地笑起来,笑着笑着,突然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坛身上。
  (不能想...不该想...)
  可心脏跳动的节奏出卖了他。每一下震动都在重复着那个不该有的奢望:
  她爱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