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绘的意识在黑暗中不断下沉,仿佛坠入一片无边的深海。
恍惚间,她听见婴儿的啼哭声,眼前渐渐浮现出朦胧的光亮——
“……别乱跑!”
稚嫩的童音在耳边响起,她低头看见自己小小的手掌正抓着一把匕首。
金发少年气喘吁吁地追上来,剑鞘上的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(这是……谁?)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她记得自己总是偷穿哥哥的骑士服溜去邻国,记得哥哥每次都能在日落前找到她,记得他们共用一块奶油蛋糕时母亲不悦的眼神。
“说了多少次,你不能总像个男孩子一样。”哥哥无奈地抽走她手里的匕首,却在她掌心放了一颗草莓糖,“父王今晚要检查你的咒语。”
她比了个鬼脸,指尖绽开一朵冰玫瑰。
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——魔法如同呼吸般自然流淌。
而哥哥只能日复一日地在练武场挥剑,直到虎口裂开鲜血浸透剑柄。
(可不对……)(这些不是我的记忆……)
画面突然扭曲。
血色月光下,母亲冰冷的声音在耳边炸响: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他。”
她低头看见自己穿着染血的衣襟,手中长剑滴落粘稠的液体。
远处,真正的哥哥被禁锢在高塔上,苍白的面容隐没在阴影里。
(发生了什么?)(为什么我会在这里?)
训练场的铁门在身后关闭。
没有窗户的石室里,她每天要杀死十个囚犯才能获得一顿饭食。
最初她吐得昏天黑地,后来渐渐学会欣赏对手临死前瞳孔放大的瞬间。
(杀戮即存在价值。)
直到某天,母亲将染血的神器交到她手中——
“从今往后,你就是‘白夜’。”
她戴上银质面具,以白夜之名征战四方。
敌人在她剑下哀嚎,城池在她面前焚毁。
直到那个雪夜,她在废墟中看见一张熟悉的脸——
(是那个女孩……)
(小时候偷跑出去,和她一起偷过蜂蜜蛋糕的女孩……)
公主惊恐的眼神像利剑刺穿心脏。
她第一次松开握剑的手,却在转身时被母亲的士兵按倒在雪地里。
“你太让我失望了。”
刺骨的寒风中,她一步一叩首,鲜血在雪地上绽开红梅。
膝盖磨得白骨森森,却比不上公主那句“我恨你”带来的痛楚。
(为什么要让我想起这些……)
最后的画面定格在神殿外。
天雷撕裂苍穹,金发男子从高塔一跃而下——
“活下去。”
“砰!”
(哥哥……)
心脏突然传来撕裂般的疼痛,里绘在记忆的洪流中挣扎,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——
“里绘!里绘!”
宁次焦急的面容在视线中逐渐清晰,她这才发现自己正死死攥着他的衣襟,指甲几乎嵌入他的皮肉。
河水的凉意透过衣服传来,却比不上记忆里雪地的万分之一。
霜彻发簪滚落在草丛中,闪烁着诡异的寒光。
“对、对不起……”她慌忙松开手,却发现掌心全是冷汗。
宁次扶着她坐起来:“你刚才突然晕倒了。”
(晕倒?)
里绘望向河面,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倒映着无数萤火,也映出她苍白的脸。
(那是……)
(我的记忆。)
(我的过去。)
“能站起来吗?”宁次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。
他伸出手,掌心朝上,是小时候教她的起手势。
里绘犹豫了一下,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
(我原来是有家人的…)
南贺川的水声忽然变得很远很远。
里绘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突然用力一拽——宁次猝不及防被她拉得踉跄半步,几乎贴到她面前。
“里绘?”宁次的声音有些慌乱,耳根发烫,却在看清她表情的瞬间僵住。
泪水无声地从里绘脸颊滑落,砸在两人相触的手背上。
(原来我有家人……)
(原来有人……愿意为我而死……)
这念头像根生锈的钉子,不声不响地往心口里钻,钝痛一阵阵漫上来。
她死死攥着宁次的手指,仿佛这是坠入黑暗前,最后一点能攀住的光。
(可是太迟了。)(一切都太迟了。)
夜风拂过河面,里绘突然松开手,抹了把脸。
泪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可她的眼神已经冷静下来,甚至带着某种近乎残酷的清醒。
(不,还不算迟。)
(我活下来了……)
(哥哥一定也还在某个地方。)
她弯腰捡起霜彻发簪,银白的簪身在掌心泛着幽光。
(既然我能想起这些……)
(就一定有办法找到他。)
里绘将发簪重新别回鬓边。
(哪怕要颠覆这个世界——)
(我也要把你带回来。)
宁次看着她的侧脸,明明近在咫尺,却又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