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从照顾白梓安开始,就一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不安,此时此刻,他终于看到了那股不安的来源。
这小伙子不过才二十出头的年纪,却浑身上下都带着死气。
像被渔网兜住的一尾鱼,偶尔会甩着尾巴挣扎,却始终无法挣脱束缚。
白梓安的问题太过尖锐,老李不知道他年纪轻轻怎么会有这种想法,只觉得这人满身萧索的绝望。
老李喉间好像被一团棉花狠狠塞住了,想安慰几句,却怎么都开不了口。
他这一生算得上顺遂,娶妻生子,工作退休,没有遇到过什么困境需要他思考这样的问题。
但他还是努力地想着,最后给了白梓安一个答案:
“梓安,泥人尚有三分土性,没有活路咱也得争一争。”
白梓安认真地看着老李,就像听着什么真理似的。
“再说了,这世上哪有什么没活路的事情,谁规定的啊?说让谁死就让谁死?他算个球!”
说完才惊觉自己这话说得粗鄙,连忙住了口,生怕带坏白梓安。
这孩子在他心里又乖又老实,看着就让人心疼。
白梓安却跟着笑起来。
是啊,这世上从来没有人生来就该当软柿子,就算是无法更改的命运,他也不能任人揉捏。
“谢了,李叔。”
白梓安站起身来,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,雪白的腰腹随着动作露出来,宽大的病号服来回晃荡。
老李吓了一跳,一个健步冲上前,用外套把他露出来的腰围了个严严实实:
“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儿!吹了风再腰疼。”
白梓安难得顶一次嘴:
“不冷。”
老李根本不听:
“你冷。腰都露出来了怎么能不冷。”
白梓安摸摸后脑勺。
这感觉……怎么这么熟悉呢?
*
白梓安重生以来第一次安安稳稳地睡够八小时,醒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。
但病房的窗帘被人拉上,屋里光线昏暗,很适合睡觉,不用想就知道是老李干的。
被子里暖烘烘的,白梓安舒服地翻了个身。
老李看着他像小狗崽子翻肚皮似的打滚,不由的好笑,总觉得这孩子干什么都讨人喜欢,都快父爱泛滥了。
白梓安睡得忘了身上的伤,滚得太过放肆,直到腿上传来熟悉的痛感,才打了一个激灵,猛地清醒过来。
老李拍拍他:
“疼了吧,别急,慢慢坐起来。”
白梓安坐起身,抓了抓蓬乱的头发。
老李等他坐好了,才往门外一指:
“那个人,又来了。”
“谁啊?进来呗。”
白梓安接过老李递来的牙刷,边刷牙边含糊地问。
来看他的不过也就是苏暖熙和其他队友,每次来都像抢劫似的,恨不得把他的病床一起吃了,这次怎么还客气起来了。
老李摆摆手:
“不是。”
白梓安挑眉。
不是?
老李用手从头到脚比划了一下:
“全都是黑的,那个。”
这话说得格外抽象,白梓安却瞬间懂了,老李说的是那个跟在宋瑾年身边的男人。
那人实在是毫无特点可言,如果非要描述的话,确实只有那一身黑衣还值得说说。
白梓安已经懂了,老李却还不过瘾,又补了一句:
“……跟煤堆里挖出来的乌鸦似的。”
白梓安一个没忍住,笑出了声,头一次体会到在背后对人指指点点的乐趣。
老李挠了挠头:
“要不要让他进来?早上就来了,等到现在。”
白梓安正慢吞吞地往卫生间挪,闻言也惊了一下:
“嗯?李叔你怎么不叫我?”
老李苦笑:
“我也想叫啊,他一直拦着,说什么都不让叫。”
白梓安将口中的泡沫吐掉,漱了漱口:
“那赶紧让人家进来吧。”
想想又觉得疑惑。
宋家的人第一次见他时,个个都态度轻慢,这才过了几天,怎么变化这么大?
老李站在门口,微微侧身,小声说了几句话。
接着有两个男人跟着老李走了进来。
白梓安刷完牙,草草抹了一把脸,正慢吞吞地往病床上挪。
一个人突然靠近,扶着他的胳膊。
白梓安诧异地抬头看向来人,才发现宋瑾年居然亲自来了,此时正扶着他,动作克制有礼。
身份的不对等让白梓安尴尬极了,这一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,就那样僵在了原地。
他天生对社交一窍不通,嘴笨,心思也不算巧,绞尽脑汁都说不出一句漂亮话。
反倒是宋瑾年先开了口:
“白先生这里是不是不太方便?需要我再帮忙请一位护工吗?”
老李在旁边气得差点跳起来,这人和之前那个小兔崽子一个样,变着法地砸他饭碗。
但老李自认为是个很有边界感的人,雇主和别人说话,他绝对不会插嘴。
于是忍了又忍,终于还是没有开口。
白梓安摇摇头:
“宋总不必费心。”
宋瑾年笑道:
“跟我用不着客气。”
白梓安别扭地看了他一眼。
这话说得太过亲近熟络,好像两人真有什么深厚友谊似的。
宋瑾年将白梓安扶到病床上坐好,才收回手。
态度恭敬得让白梓安心里发毛,又想起了上次王助理提着野山参来看他的场景。
真是世所罕见。
他一个追债的都不急,欠债的怎么三天两头上赶着来看他?
生怕自己跑了没地方赔钱?
“宋总,您这次来是……”
白梓安惦记着那张支票。
其实原本是无关紧要的东西,但情况不一样,白梓安的心境也不同了。
他现在缺钱。
很缺。
宋瑾年向后看了一眼,穿着一身黑西装的男人立即上前,从皮质公文包里拿出了什么东西。
白梓安扫了一眼,果然是支票。
王助理态度恭敬极了,双手将支票递给白梓安。
白梓安接过来看了一眼,被上面的数额吓了一跳。
他抬眼看向宋瑾年。
宋瑾年却连看都没有看那张支票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:
“真是不好意思,白先生,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,请您收下。”
说是微不足道,但白梓安很清楚,即使是宋瑾年,这么巨大的金额也要大出血。
但他这次不会那么爽快地接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