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，深了。
断天峡上的风，像是呜咽的鬼魂，一遍遍冲刷着那道横贯天地的混沌界壁。界壁之外，是无尽翻涌的血海；界壁之内，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最后一具被炼成尸兵的天音寺僧人，在撞上界壁的瞬间化为一团血雾后，那片猩红的汪洋便诡异地安静了下来。它不再冲击，不再咆哮，只是像一头吃饱了的巨兽，懒洋洋地蠕动着，消化着今日的“战果”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，这只是暂时的。
下一次的浪潮，只会比这一次更加猛烈，更加……绝望。
孤崖之上，一堆篝火烧得正旺，噼啪作响，驱散了些许刺骨的寒意，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阴霾。
陆雪琪盘膝坐在离火堆最远的一块岩石上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，天琊神剑横于膝上，散发着柔和的蓝光，正一点点修复着她受损的心脉。刚才为了封堵那道裂痕，她硬生生地承受了数十名尸兵自爆的反震之力，伤上加伤。
曾书书、林惊羽、李洵、青龙、幽姬等人则围在另一侧，或擦拭法宝，或打坐调息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没有人说话，因为说什么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张小凡依旧坐在阵眼的位置，像一尊石雕。
他没有闭眼，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那道由他一手撑起的光幕。光幕上，太极图与万字符缓缓流转，每一次流转，都像是在抽取着他的生命。
三年了。
他在这里坐了整整三年。
再坚韧的磐石，也会被风沙磨去棱角；再深邃的古井，也会有被汲干的一天。
“小凡。”
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碧瑶端着一只陶碗，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。碗里是刚熬好的热粥，米粒被熬得烂熟，散发着淡淡的香气。在这充满血腥与死亡气息的地方，这一缕米香，竟是如此的奢侈。
“喝点吧，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她在他身旁蹲下，用勺子轻轻舀起一勺，吹了吹热气，递到他嘴边。那动作，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。
张小凡的眼珠动了动，目光从界壁上移开，落在那碗热气腾腾的粥上。他的嘴唇干裂，起了一层死皮。
他没有张嘴，只是沙哑地开口：“我没胃口。”
“没胃口也要吃。”
碧瑶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坚持，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，“听话。你若是倒下了，我们这些人，还有这界壁后面的万里河山，就真的没有指望了。”
张小凡沉默了。
他缓缓张开嘴，将那勺粥吃了下去。
温热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，像一股暖流，暂时抚平了他胃里火烧火燎的空虚感。
碧瑶一勺一勺地喂着，动作轻柔而专注。
张小凡就那样看着她。
月光下，她的侧脸依旧那般美丽，只是曾经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与灵动光芒的眸子，如今却盛满了挥之不去的忧虑与疲惫。她也瘦了，眼角甚至有了一丝细微的纹路。
这三年来，她几乎寸步不离。
为他护法，为他处理那些繁杂的俗务，安抚那些从后方逃难而来的百姓，甚至还要协调正魔两道残余势力。
张小凡心中一痛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。
他伸手，想要去抚摸她的脸颊，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。他只能握住她端着碗的手腕。
她的手很凉。
“对不起。”
他低声说道，声音里充满了愧疚，“让你……跟着我受苦了。”
碧瑶喂粥的动作顿了一下，她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。但她很快就眨了眨眼，将那泪意逼了回去，脸上重新挂起一抹熟悉的、俏皮的笑容。
“说什么傻话呢。”
她将碗放在一旁，伸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额发，“我乐意。能这样陪着你，总比那些年躺在那冰冷的石室里要好得多，不是吗？”
“以前，是你守着我。”
“现在，我想多陪着你。”
张小凡喉头滚动，再也说不出一个字。
在那阴暗的狐岐山废墟下，他守了十年。十年里，他踏遍万水千山，寻找那虚无缥缈的复活之法，哪怕与天下为敌，哪怕堕入魔道，他也从未放弃。
可如今……
他抬头看向界壁外那片无边无际的血海，那只悬于天际、戏谑俯瞰着众生的血色竖瞳。
他第一次，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。
这种无力，比当年面对诛仙剑时更甚。
诛仙剑阵虽强，但终究是“器”。而眼前的这个东西，是“势”。是天地间所有负面情绪汇聚而成的劫难。它没有实体，它就是这片血海，这片血海就是它。
他能做的，似乎只有防守。用自己的血肉之躯，筑成一道堤坝，苦苦支撑，直到被那滔天巨浪彻底吞没。
“在想什么？”
碧瑶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，轻声问道。
“我在想……我还能撑多久。”张小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，“它在变强，每一天都在变强。而我……在变弱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
碧瑶摇了摇头，握住他冰冷的手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，“一定有办法的。就像当年，在滴血洞中，最终我们也找到了出路？”
“当年……”
张小凡咀嚼着这两个字，眼神变得有些悠远。
“碧瑶。”
他突然开口，问道，“你还记得……小池镇的那口满月井吗？”
碧瑶的身子微微一僵。
满月井。
那个传说中，在月圆之夜望下去，能看到自己此生最爱、最重要之人的古井。
这个话题，他们之间似乎很有默契地，一直都未曾提起过。
“怎么不记得。”
碧瑶的脸上露出一抹怀念的笑意，那笑容在火光的映衬下，显得有些虚幻，“那晚的月亮，可真圆啊。你当时傻乎乎的，一个劲儿地往井里瞅。说到这里，你还欠我一个答案，你当时到底看到了什么？”
张小凡愣了愣，随后说道。
“我当时……看到了......你”张小凡的声音很轻，很轻，直到什么都听不见。
他看着眼前的碧瑶，又用余光看着远处那抹清冷的身影，再次陷入了长长的沉默之中。
虽然他的声音很轻，但碧瑶还是听见了。
她的嘴角悄悄勾起.......。
有些答案，早已不必言说。
这样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