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带着乐乐,在国外的这座小城落了脚。
公寓不大,两室一厅,阳台正对着一所小学。
那是华人学校,课程双语,老师会说中文。
带乐乐去面试那天,校长问了几句,他答得磕磕绊绊。
回家的路上,他忽然开口。
“爸爸,我想上这个学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老师说中文。”他小声说,“我的英文,还不好。”
我说:“那就它了。”
第二天,他背着新书包进了校门,头也没回。
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去了市中心。
老本行不能丢。
我在当地注册了一间小事务所,接的第一单,是社区图书馆的改造。
乐乐上学,我上班。
这座城市不认识我们,正好。
旧伤是安顿下来之后找上门的。
理疗师捏着我的膝盖,啧了一声。
“沈先生,这旧伤拖了五年,早该手术。”
“再这样下去,你后半辈子要跟拐杖过日子。”
五年前,苏晏清的公司赶一个项目交付。
那阵子我连着一个半月盯在工地。
脚手架断裂的那天,我推开了身边两个工人。
肋骨断了三根,膝盖塌了半边。
我在医院躺了三个月,跟她说,是健身拉伤。
她信了,信了整整五年。
不是她信,是她从来没时间,看一眼我的病历本。
那年夏天,她的公司新来了一个实习生。
大二刚结束,嘴甜,腿勤,见谁都喊姐。
她手把手,带了一整个夏天。
我每天西装笔挺地出门,坐在康复科的长椅上,用左手学着重画图纸。
而她,在会议室里,教一个实习生做汇报。
复健的日子,乐乐放学就来诊所写作业。
写累了,就趴在我腿上睡着了。
护士都认识他,说这孩子乖得让人心疼。
周末,我带他去超市。
他坐在购物车横梁上,指挥我左转右转。
排队结账的时候,他忽然安静下来。
眼睛直直地盯着收银员,超过三秒。
“爸爸。”
他压低声音,扯我的袖子。
“那个叔叔买了小猫创可贴,还有一本童话书。”
“他女儿是不是受伤了?”
我浑身一僵。
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那个胡茬拉碴的男人,头顶浮着两张商品卡片。
卡通创可贴,儿童绘本。
再看他眼下的乌青——
守了夜的父亲。
我蹲下来,和乐乐平视。
这个秘密,我守了三十年。
小时候我问过母亲,为什么别人头顶会浮着小卡片。
母亲摸摸我的头,说我看花眼了,让我别乱讲。
后来项链的事,家里天翻地覆。
母亲只当是孩子嘴快,把大人的事说破了。
没有一个人知道,我能看见。
这世上,从来只有我一个人,看得见。
三十年里,我把它当成一个不能示人的秘密,连婚姻里都没说过。
直到我的儿子,扯着我的袖子,说出了同样的话。
原来,我不是一个人。
我看着乐乐的眼睛,眼眶忽然发热。
然后,我把手放在他的肩上,一字一字,把给自己立了三十年的规矩,教给了他。
“看见,但不说破。知道,但不审判。”
乐乐眨眨眼:“那我能用它做好事吗?”
我笑了。
“能。”
周二,事务所隔壁的结构组,调来一位新同事。
程晚,三十二岁,结构工程师,回国发展,比我早来半年。
她把我的图书馆方案打了回来,附了一张便签。
“无障碍坡道,规范够用,但不够好。”
“再缓一点。推着轮子的孩子,比走着的孩子累。”
我拿着便签去她工位。
她正低头给滑梯的基础改图,桌角放着一本《儿童心理学》。
“给自己买的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她把书往里推了推,“我姐家的孩子,去年开始不说话了。”
“我在学,怎么跟他聊天。”
那一瞬间,我心里某根弦,轻轻动了一下。
深夜,乐乐发烧,说胡话,一直喊妈妈。
我守在床边,一夜没合眼。
“爸爸,别走。”
“爸爸不走。”
“那妈妈呢?”
我替他掖了掖被角。
“她只是暂时走远了。”
天快亮的时候,烧退了。
就在这时,手机震了一下。
陌生号码。
短信只有两行。
“我是苏晏清。”
“我知道你们在哪儿。我们谈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