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庭日之后,苏晏清消停了一周。
  张律师告诉我,她咨询了当地的抚养权律师。
  对方看完全部材料,给出的唯一建议是:
  “证明对方,不适合抚养。”
  她沉默了很久,摇了摇头。
  “不了。”
  “乐乐已经被当成过一次筹码了。”
  “不能再有第二次。”
  她不死心,堵到乐乐学校门口,想单独带孩子去吃顿饭。
  乐乐背着书包,站在校门口,仰头看她。
  “妈妈,你要是想我了,可以给我发消息。”
  “我回得慢。”
  “我要写作业。”
  她蹲在马路牙子上,哭了半个小时。
  乐乐站在旁边等她,最后把自己书包上挂的小恐龙,摘下来塞进她手心。
  然后转身,回家了。
  那天深夜两点,我的手机响了。
  一个陌生号码,我在心里过了一遍,接了。
  电话那头,先是长长的沉默,然后是压得很低的哭腔。
  她喝了酒。说了很多。
  “我记得乐乐第一次学走路,是在客厅里。”
  “那天你在厨房煮粥,我在旁边拍了视频。他摔了一跤,哭得特别大声,后来还是自己爬起来,走到了我怀里。”
  她停了很久,声音越来越低。
  “沈聿,我什么都记得。”
  “可我现在连他今天长高了多少,换了什么发型,都不知道。”
  “我梦见他喊我妈妈,醒来以后,身边却一个人都没有。”
  说到最后,她只剩一句话,翻来覆去地重复。
  “沈聿,我真的知道错了。”
  “你骂我一句,好不好?”
  我听完,让她把定位发我。
  五分钟后,她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  来的是一条服务通知:
  “您的代驾司机已到达,车牌尾号7021,请查收。”
  电话那头,安静了很久很久。
  然后,是她放声的哭。
  我坐在阳台上,听着,直到那边传来代驾司机的声音,和车门关上的闷响。
  第二天,我约程晚吃了顿饭。
  那天我们聊到很晚。
  我告诉她,我能看见什么。
  别人头顶的购物记录,三张卡片,最近的三件东西。
  这个秘密,我守了三十年。
  母亲不知道,父亲不知道,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。
  包括苏晏清。
  我原本打算,把它带进棺材里。
  直到乐乐,也睁开了眼。
  现在,全世界一共两个人。
  我没有瞒程晚。
  她安安静静听完,筷子停在半空,很久。
  然后只问了一个问题:
  “看我的时候,紧张吗?”
  我说是。
  她点点头,忽然笑了。
  “那正好,说明你还没瞎。”
  饭吃到一半,她忽然伸手,把我的手机拿了过去,点开购物订单,推回我面前。
  “你自己看。”
  一行一行,往下翻。
  乐乐的文具,乐乐的球鞋,乐乐的猫粮,乐乐的课……
  翻到底。
  给自己的,一件都没有。
  “沈聿。”
  “你看了别人半辈子,没有一个人‘看’过你。”
  “连你自己,都没看过你自己。”
  “下次,买一件只给你自己的东西。”
  第二天,我买了一张唱片,两张音乐会门票。
  她收到照片,回了一句:“这算什么?”
  我回:“算我开始,只为自己买东西。”
  同一时间,机场。
  苏晏清收到了心理评估师转交的一份誊录。
  是乐乐访谈时的完整发言,最后一页,有一行被评估师单独标注的话:
  “我想要妈妈好好的。”
  “但不是,用我换的那种好。”
  据送机的人说,她在值机柜台前哭到直不起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