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抢收就是跟老天爷抢饭吃。
我带着两台收割机,在地里连轴转。
什么时候歇,什么时候割,全看天上的云和麦子的湿度。
夜里气温降下来,露水还没起,正是赶工的好时候。
我让两台车打开大灯,并排往前推。
到了凌晨三点多,地里潮气重了,麦秆发韧,容易卡机器。
我立刻拿对讲机喊停。
“熄火,机手睡觉。早上太阳出来再干。”
节奏卡得严丝合缝。
大强从驾驶室里跳下来,拍了拍身上的麦糠。
“王哥,跟着你干活就是痛快。不用瞎耽误工夫,效率起码高三分之一。”
第二天后半夜,天边又起了变化。
风停了,空气闷得让人喘不上气。
我蹲在地头,借着车灯看了看天边的云层,黑压压地连成了一片。
不对劲。
我抓起对讲机,直接切到全频。
“所有车,马上停割!地里的散麦全部装车拉走。晒场那边,马上盖篷布!”
李磊正拿着铁锹装车,听见这话愣了一下。
“王叔,这天看着还行啊,不再抢两亩?”
“少废话,赶紧装!”
所有人跟着我一通忙活。
刚把最后一车麦子拉出地头,晒场那边的篷布刚扯严实。
豆大的雨点子就砸了下来。
粮贩子老刘正坐在皮卡车里躲雨,看着外面的雨幕,冲我竖了个大拇指。
“老王,你这眼睛比气象站的雷达还准。”
雨停了之后,继续收尾。
倒伏的那两亩地,我让大强把割台调到最低,贴着泥皮往前推,尽量多收一点是一点。
发芽的麦粒,我安排人单独挑出来,装袋拉去了饲料厂。
价格比老刘给的还高了五分钱。
连收割机拐弯时撒在地里的麦穗,我都让老孙带着几个妇女,拿编织袋一点点捡了回来。
颗粒归仓。
两天一夜。
十二亩地全部收完。
麦子平平安安进了晒场,算下来,损失比李磊预想的少了一大半。
李磊看着满晒场的麦子,眼圈红了。
他走到我跟前,从兜里掏出一包好烟,抽出一根递过来。
他的手直哆嗦。
“王叔,我服了。”他声音有点哽咽,“我之前真是不懂事,不知道天高地厚。”
我看着他熬得通红的眼睛,笑了笑。
我伸手接过烟,夹在耳朵上。
他现在只看到了地里的活干完了。
等卖完粮,算完账,还有他想不到的规矩在后头。
麦子晒干扬净,装袋过秤,全卖给了镇上的粮站。
第二天傍晚,天刚擦黑。
李磊提着两瓶西凤酒和一条红塔山,走进了我家院子。
他把东西规规矩矩地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。
接着,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,外面用一根红色的粗皮筋扎着。
他把钱推到我面前,往后退了一步,结结实实给我鞠了个躬。
“王叔,粮全卖了。这是九百块钱带班费,你点点。”
我坐在马扎上,手里拿着蒲扇,没动那钱。
李磊拉了个小板凳,在我对面坐下,自己开始算账。
“我这两天在家里,把账来回盘算了好几遍。”
他掰着手指头,一笔一笔地跟我说。
“收割机被截,耽误了一天,这是头一个坑。发芽的麦子被老刘压了价,一斤少卖两毛。那半亩地被生手糟蹋了,麦穗全烂在泥里。再加上后来临时找车加的钱。”
他叹了口气,搓了搓脸。
“杂七杂八算下来,我亏了快三千块钱。”
他抬起头看着我,语气很诚恳。
“要不是你后来出手,那十二亩地全得烂在泥里,几万块钱的本钱就彻底打水漂了。别说八百八十八了,就算花三千能保住剩下的收成,也值了。”
我放下蒲扇,拿起那沓钱,拆开皮筋。
我抽出三张一百的,揣进自己裤兜。
剩下的六张,我重新用皮筋扎好,顺着石桌推回他面前。
李磊愣住了,看了看钱,又看了看我。
“王叔,你这是干啥?”
我指了指桌上的烟酒。
“东西你拿回去,都是乡里乡亲的,不兴这个。当初开口要你八百,是让你长个记性。别拿别人的行当当轻松事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我该拿多少就拿多少。说好的三百,就三百,一分不多要。”
李磊急了,站起身要把钱往我手里塞。
我挡开他的手,指了指板凳让他坐下。
“干我们这行,挣的从来不是站地头打电话的钱。”
我给他递了根烟,自己也点上一根。
“你以为三百块钱买的是什么?买的是收割机老板给的优先级,是看天气的眼力,是晒场老周的人情,是出了事能给你兜底的门路。”
我吐出一口烟圈,指了指天。
“我干了十五年,攒下这些资源和经验,就是为了抢收这几天,保证大伙的麦子不掉链子。真遇上连阴雨,晚一天就是几万块的损失。这三百块,是麦收的保险钱。根本不是拿体力来衡量的。”
李磊听得直点头,脸涨得通红。
“王哥,我懂了。以前是我太年轻,只看得见出大汗的体力活,看不见这背后的门道。”
他把那六百收回兜里,站起身。
“这三百块钱,花得太值了。”
这事很快在村里传开了。
可就算这样,还是有人不信这个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