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一会,楚筱雪猛地摇了摇头,像是要甩掉那些黏糊糊的思绪。她抬起双手,不轻不重地拍打了几下自己的脸颊,“啪啪”的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  醒醒!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。这是你自己,看了不下十多遍的自己,有什么好盯着发呆的? 镜子里的那张脸,眉眼是熟悉的,又带着陌生的柔美轮廓;那头银发,看久了,好像也就那样,无非是颜色特殊了点。
  正正常常的,多好。 她放下手,对着镜子里那个穿着黑睡裙、顶着一头乱翘银发的女孩扯了扯嘴角。试图做出一个“自然”的表情。
  而且,现在,她好像……多多少少明白了一点。老姐楚星彩,还有萧清嫂子她们这群……额,老女人团? 这个不太恭敬的称呼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,带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、属于“楚云飞”时期的不服气。反正她们都比自己大,以后也会老的!
  她们坚持让自己在公共场合——比如今晚的客厅——暴露银发,让自己尽快适应“楚筱雪”这个外表是一方面。另一方面,或许……也是变相地,让她去提前适应和接纳,这具新身体自然而然会散发出的、那种属于女性的、吸引他人目光的“魅力”或者“存在感”。
  不是说要她搔首弄姿,而是让她习惯:楚筱雪走在外面,就是会引人注意的。 银发是焦点,精致的五官是焦点,甚至这身段……她不自在地拉了拉睡裙领口。姐姐们在用一种近乎强硬的方式,剥掉她试图隐藏的壳,逼着她正视自己已经成为“焦点”的事实,并且学会在这种注视下,依然能正常地走路、说话、生活。
  想通了这一点,那种被逼迫的不适感淡去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。有点无奈,有点认命,甚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……好奇?如果这就是她未来必须面对的一部分,那她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?
  转身,走到房间门口,关上灯,然后带好门。她站在黑暗的走廊里,做了个深呼吸,然后抬头,挺胸——以她认为的、目前自己能摆出的最“像样”的姿态,走下楼去。心里还带着点演练般的生硬。
  但她的隆重出场,似乎撞进了一片波澜不惊的湖面。
  客厅里的一切照旧,甚至可以说过于“照旧”了。她的出场方式……好像是没有人关注? 楚星彩盯着平板屏幕,指尖滑动,仿佛在处理什么国际要务;萧清低头看着手机,眉头舒展,可能只是在刷社交动态;楚博涵背对着楼梯方向,正全神贯注地跟最后一个外卖袋的密封条较劲,塑料窸窣作响。
  或者说……她们都在等她? 用一种最寻常的、甚至带着点刻意“怠慢”的方式,等着她自己走过来,坐下,成为这幅夜晚家居图里一个自然而然、无需大惊小怪的部分,而不是需要被特意招呼、评头论足的“焦点”。
  楚筱雪走到沙发边,在萧清身旁坐下。丝绸裙摆滑过皮肤,带来微凉的触感,她下意识地并拢了膝盖。
  但是,从她臀部接触到沙发垫的那一刻起,一种微妙的感觉浮现——自己对于眼前这三人来说,好像有点……像空气? 她下楼前特意营造出的那份“昂首挺胸”的自信,刻意加重的、仿佛在宣告“我来了”的踩楼梯声响,此刻都显得有些……自作多情。
  好吧,她转念一想,心里那点莫名的失落又变成了自嘲。她都穿过那件该死的粉色兔子泳衣在他们三人面前“亮过相”了,相比之下,穿一件普普通通的黑色睡裙出现在他们面前,又有什么特殊的呢? 大概就像看到某人今天换了件T恤一样平常。
  就在这时,萧清随手将擦嘴的纸巾团成团,丢进脚边的垃圾桶,目光并未特意转向楚筱雪,语气也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,却又清晰得足以让每个人听见:
  “这多好,落落大方的,该展示的展示出来。不能让别人看见的就藏好。”
  “来,你的虾仁排骨粥。”楚博涵亲自将那碗温热的粥推到她面前,还贴心地掀开了盖子,热气混着米香与虾仁的鲜甜袅袅升起。“老字号的粥馆了,有时候我加班晚了,也去他们家那儿喝一碗。” 他语气平常,像是随口分享,同时也将自己那笼蒸饺摆到面前。
  但是,楚筱雪接过勺子,却感觉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拘束。仿佛手里拿着的不是餐具,而是什么需要小心操作的精密仪器。她舀起一小勺粥,轻轻吹了吹,然后才送入口中,小口小口地品尝着,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刻意的、放缓的节奏。偶尔,她会拿起筷子,小心翼翼地夹起一个蒸饺,送到嘴边,先轻轻咬上一小口,然后慢慢地咀嚼,仿佛在品味什么稀世珍馐,直到完全咽下,才会进行下一口。
  应该是……这样子吃饭的吧? 楚筱雪脑子里有个声音在不确定地询问。她试图回忆姐姐楚星彩、萧清嫂子,甚至电视里那些“得体”的女性是如何进食的——似乎就是这样,缓慢,细致,没有声响,透着一种从容的优雅。
  这和她之前在温泉浴场里吃日料时的状态截然不同。那会儿,她是真的饿疯了,再加上被那件该死的粉色兔子泳衣折腾得身心俱疲,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全化作了食欲,对着食物简直是风卷残云、狼吞虎咽,带着一种近乎报复性的“干饭”劲儿。食物对她而言,只是填充饥饿和宣泄情绪的载体。
  而现在,在这明亮的客厅里,在家人看似随意实则无处不在的感知范围内,吃饭似乎不再仅仅是满足生理需求。它变成了一种无声的展示,一种对新身份的演练。她需要控制速度,注意仪态,甚至管理咀嚼的幅度和声音。
  粥很鲜。米粒熬得彻底开花,融入稠滑的米浆里,温润地包裹着味蕾。里面的虾仁和排骨都炖得酥烂,几乎不用费力去嚼,舌尖轻轻一抿,鲜甜的肉质便化开,释放出浓缩的精华。咸度恰到好处,衬出食材本身的甘美,更妙的是回味里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,不突兀,反而让整体的口感更显醇厚、顺滑。很好吃,是那种熨帖到胃里、让人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睛的好吃。
  蒸饺也不错。薄而韧的外皮,兜着饱满多汁的馅料。她学着楚博涵的样子,夹起一个,在加了细碎蒜末的香醋碟里轻轻一蘸,送入口中。醋的酸爽首先激活味蕾,紧接着是蒜末的辛辣香气,最后才是蒸饺内馅的鲜美层次分明地涌现出来,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简单却过瘾的复合味道。
  就是这种感觉。
  她小口却不再刻意缓慢地喝着粥,时不时夹一个蒸饺,蘸足醋蒜。一种久违的、专注于食物本身的愉悦感,慢慢从胃里升腾起来,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  不是那种在家人面前、绷着神经、特意伪装出来的“淑女感”而是那种……品尝到食物真正味道后的、私人的、独特的满足感。 是味蕾被取悦,肠胃被抚慰,精神也随之放松下来的本能快乐。这快乐是向内的,只属于她自己,与旁人如何看待无关。
  或许,适应的过程里,也包含着重新发现和享受这些最简单、最本真的快乐。比如一碗好粥,一笼热腾腾的蒸饺,以及,在无需伪装的空间里,安心做一个贪恋美食的、真实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