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苏渺没怎么睡。
  不是失眠那种翻来覆去的难受。是一种很奇怪的、悬在半空的清醒——脑子停不下来,一会儿是档案室里那只擦过她耳廓的手,一会儿是慈善晚宴上替她挡掉的酒,一会儿是早上那片漫过下颌的暖金色。
  她甚至爬起来,从抽屉最里面把那本结婚证翻了出来。
  红本子,过塑的封皮已经有点旧了。照片上两个人表情都很淡,看不出半点新婚的喜色。苏渺盯着陆寒霜那张脸看了很久。
  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一张能让苏丽华闭嘴的纸。
  现在不一样了。
  她把结婚证抱在胸口,仰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一直盯到窗帘缝里透进灰白的天光。
  第二天到公司,顶着两个黑眼圈。
  她去茶水间接水,推门进去,正撞上顾言。
  “苏秘书。”顾言端着杯黑咖啡,侧身让她进来,“早。”
  “顾总监早。”苏渺接了水,心不在焉,杯子接满了还杵在饮水机前。
  顾言看了她两秒。
  “你状态不太对。”
  “啊?”苏渺回过神,水溢出来一点,烫了手,“没、没事,昨晚睡晚了。”
  顾言笑了一下,没追问。他靠在操作台边,慢条斯理地喝咖啡。苏渺以为话题到此为止,转身要走。
  “苏渺。”
  她停下。
  顾言放下杯子。他脸上那种国际场合磨出来的得体笑意收了一些,神色认真起来。
  “有句话,我犹豫了两天,还是想跟你说。”
  苏渺转过身。
  “如果你对陆总……”顾言斟酌着用词,“我建议你想清楚。”
  苏渺的心跳漏了一拍:“顾总监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  “她那个人。”顾言看着她,“不爱,就不会碰。碰了,就不会放。”
  苏渺猛地抬头。
  茶水间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。她盯着顾言的脸,色感联觉自动亮了——干净的暖青色,纯度很高,底下没有任何试探或算计的杂质。
  他不是在打探。他是真的在提醒她。
  “你怎么知道?”苏渺的声音有点哑。
  顾言笑了笑。
  “我是她大学学弟。”他端起咖啡,又喝了一口,“低她两届,一个学院的。她什么性格,我比你清楚。”
  苏渺愣在原地。
  她突然想起前几天,顾言在跨部门会上提起《山间》系列,提起沈知夏,熟稔得不像一个普通的设计师。还有那天走廊里他约她喝咖啡,陆寒霜在两个小时二十分钟内火速发了那条“跨部门协作暂时搁置”的通知。
  原来陆寒霜不光是吃醋。
  她大概早就认出了顾言是谁。
  “她在学校的时候,”顾言的语气松了些,带了点回忆的味道,“是出了名的难接近。追她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食堂,她一个都没正眼瞧过。后来听说她……出了点事,人就更冷了。”
  他顿了顿。
  “我跳槽来陆氏之前,听说她结了婚,还挺意外。”顾言看着苏渺,“现在见到你,倒不意外了。”
  苏渺的耳朵开始发烫。
  “顾总监,我跟陆总只是——”
  “工作关系?”顾言挑了下眉,“那张照片我也看了。苏秘书,工作关系的人,眼神不会那样。”
  苏渺说不出话。
  顾言把空咖啡杯丢进垃圾桶,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  “资料我已经走公对公渠道发到你邮箱了。”他笑,“你妈妈的文章,值得好读。她是真正的天才。”
  门合上了。
  苏渺一个人站在茶水间里,手里的水杯早就凉了一半。
  她端着咖啡走回工位,一路上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转。
  不爱就不会碰,碰了就不会放。
  她坐下来,打开电脑,屏幕亮起,映出她自己的脸。
  那陆寒霜碰过她吗?
  茶水间塞糖,碰过。档案室掰着她下巴让她叫姐姐,碰过。玄关里额头抵着额头,碰过。慈善晚宴上给她戴耳钉,指腹擦过耳垂,碰过。
  碰得太多了。
  多到苏渺现在闭上眼,皮肤上每一处被碰过的地方都还留着温度。
  那按顾言的说法——她,是被陆寒霜“碰”了的人。
  而陆寒霜那种人,碰了,就不会放。
  苏渺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  工位对面赵翔探过头:“你今天怎么蔫了?昨天上头条的时候不见你这么蔫。”
  “没事。”苏渺闷声说。
  “真没事?要不要我帮你看看那篇推文删了没——”
  “别看了!”苏渺抬头,脸通红。
  赵翔被她吓了一跳,缩回去了。
  苏渺重新趴下。
  她在心里把顾言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。嚼到最后,她发现自己关心的根本不是“陆寒霜会不会放”。
  她关心的是——
  她自己,愿不愿意被放。
  答案在她心里早就有了。她只是一直不敢承认。
  手机震了。
  陆寒霜:【中午别在食堂吃。我下来接你。】
  苏渺盯着屏幕看了三秒。
  打字:【去哪?】
  【吃饭。】
  【在公司吃?会被人看见。】
  三秒后。
  【看见就看见。】
  苏渺把手机扣在桌上,深吸一口气。
  她现在彻底确定了。
  这个人,真的一点都不想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