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讯器里只剩下安静的忙音。
  傅隆生随手将那个通讯装置丢在身旁的紫檀木小几上,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。
  他面前是一盘未完的棋局,黑白两色的棋子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厮杀正酣。
  “死了?”
  一个慵懒的男声从房间的阴影处传来,熙蒙从一张宽大的沙发里坐起身,他身上穿着丝质的睡袍,怀里抱着一台超薄的笔记本电脑。
  傅隆生没有回头,捻起一枚白子,思考着它的落点。
  “小辛和仔仔还在港口。”
  “哦,那和死了也差不多。”
  “熙旺拿到的东西,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  傅隆生终于落子,棋子敲在棋盘上,声音清脆,一锤定音。
  “白子死了大半,却也断了黑子的根。值得。”
  熙蒙抬头,看向傅隆生的背影。
  “父亲,警方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城的路口,熙旺的车牌号恐怕很快就会被锁定。”
  “他有十分钟。”
  傅隆生说。
  “十分钟后,你清除他所有的行车记录。”
  “是。”
  熙蒙应下,手指重新在键盘上飞舞。
  傅隆生站起身,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。
  那些被他称为养子的年轻人,对他而言,不过是棋盘上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。
  熙旺是,小辛是,仔仔也是。
  他们的价值,只在于能否为他赢得最终的棋局。
  他不在乎他们的死活,只在乎他们死得有没有价值。
  “联系阿威和熙泰。”
  傅隆生吩咐道。
  “让他们去接应熙旺。东西,不能有任何闪失。”
  “明白。”
  另一边,高速公路上,熙旺驾驶的货车平稳行驶在车流中。
  他关掉了广播,车厢里一片安静。
  他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包烟,抖出一根叼在嘴里,却没有点燃。
  他只是需要一个东西来缓解紧绷的神经。
  小辛,仔仔。
  他脑中闪过两个弟弟的脸。
  一个总是不说话,但动手比谁都快都狠。
  一个永远在笑,面具多到没人知道他真实的样子。
  他们是为了掩护他,才陷在港口的。
  熙旺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。
  但他不能回头。
  这是命令。
  在他们被傅隆生收养的那一天起,服从命令就是他们唯一的信条。
  他踩下油门,货车汇入前方的黑暗,将身后的城市远远抛开。
  货轮甲板上,小辛拖着林薇躲进一个集装箱的阴影里。
  海风卷着咸腥的气味,粗暴地灌进他们的口鼻。
  “这边。”
  小辛的声音很低,几乎被风声掩盖。
  林薇的身体在发抖,一部分因为寒冷,一部分因为力竭。
  她的手掌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痛,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。
  小辛扶着她的胳膊,带着她穿梭在钢铁迷宫中。
  集装箱堆叠得很高,形成一条条狭窄的通道,头顶的天空被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。
  偶尔有船员巡逻的手电光束扫过,他们就立刻贴在箱壁上,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停止。
  光束离开后,小辛才继续带着她前进。
  林薇能感觉到,扶着她的那只手臂在微微颤抖。
  他的体力也到了极限。
  他们需要一个地方,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。
  终于,小辛在一个标着危险品标志的集装箱前停下。
  他观察了一下四周,确认没有监控探头。
  他从靴子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铁丝,对着集装箱的锁孔捣鼓起来。
  林薇靠在旁边的集装箱上,警惕地望着通道两头。
 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,就是替他放哨。
  几秒钟后,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响起。
  锁开了。
  小辛拉开沉重的集装箱门,一股浓烈的化学品气味扑面而来。
  他先走进去,确认里面没有触发式警报,才回头对林薇招手。
  “进来。”
  林薇弯腰钻了进去。
  小辛立刻关上门,将外面的风声和光线彻底隔绝。
  集装箱里一片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
  “别动。”
  小辛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。
  他摸索着打开了手机的手电功能,一道微弱的光柱照亮了这片狭小的空间。
  集装箱里装满了半人高的蓝色塑料桶,桶身上贴着各种骷髅头和火焰的警告标志。
  空气里的味道刺鼻,让人头晕。
  “这里……安全吗?”
  林薇小声问。
  “最危险的地方,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船员不会轻易靠近这里。”
  小辛靠着箱壁坐下,剧烈地喘息。
  光线下,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。
  林薇也瘫坐在地,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疼痛。
  她摊开自己的手掌,在手机光亮的照射下,那双手只能用血肉模糊来形容。
  皮肤被磨掉了看起来触目惊心。
  小辛看到了她的手。
  他沉默地站起身,在集装箱的角落里翻找起来。
  很快,他找到了一个破旧的工具箱。
  箱子里有一个简陋的急救包。
  他走回来,蹲在林薇面前。
  他没有说话,只是拿起急救包里的消毒喷雾和纱布。
  “会很疼。”
  他说。
  林薇点点头,把手伸向他。
  当消毒喷雾接触到伤口时,剧烈的刺痛传遍全身。
  林薇的身体猛地一颤,她死死咬住嘴唇,不让自己叫出声。
  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头滚落。
  小辛的动作很轻,他仔细地清理着她伤口里的污垢,然后用纱布一圈一圈地帮她包扎起来。
  他的手指很稳,触碰到她皮肤的时候,有一种粗糙的温热感。
  林薇看着他专注的侧脸,在昏暗的光线下,他的睫毛很长,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  这个男孩,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小疯狗,此刻却在温柔地为她包扎伤口。
  这种矛盾感,让林薇的心脏一阵紧缩。
  包扎好双手,小辛站起身,想回到角落。
  “你的伤。”
  林薇拉住了他的衣角。
  小辛低头,看到自己手臂上渗透出来的深色血迹。
  “小伤。”
  “坐下。”
  小辛愣了一下,还是依言坐了下来。
  林薇拿起急救包,学着他刚才的样子,小心翼翼地剪开他手臂上的衣服。
  伤口比她想象的更深,皮肉外翻,因为之前的攀爬和用力,又裂开了。
  林薇拿着消毒喷雾的手有些抖。
  “我……我没做过这个。”
  “没关系。”
  小辛说。
  林薇深吸一口气,将喷雾对准他的伤口。
  小辛的身体只是轻微地僵硬了一下,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  林薇帮他清理好伤口,用纱布包扎。
  做完这一切,她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。
  “谢谢。”
  小辛低声说。
  “我们扯平了。”
  林薇靠回箱壁,闭上眼睛。
  黑暗中,两人都没有再说话。
  只有彼此沉重的呼吸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机械轰鸣。
  过了一会,林薇问。
  “我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
  “等。”
  “等什么?”
  “等船靠岸,或者等他们来接我们。”
  小辛的回答很简洁。
  “他们?”
  “我的兄弟。”
  提到“兄弟”两个字,小辛的声线里多了一丝人气。
  “仔仔……他会没事吗?”
  林薇问。
  “他是仔仔。”
  小辛说。
  这个回答没头没尾,但林薇却听懂了。
  那是一种绝对的信任。
  因为他是仔仔,所以他一定能化解任何危险,一定能全身而退。
  林薇不再说话,她很快就昏睡过去。
  小辛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他听着林薇平稳下来的呼吸声,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了一点。
  他检查了一下手机,信号格是空的。
  他无法联系上任何人。
  现在,他们是真正的孤岛。
  他看了一眼身边昏睡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