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后的女眷们扑通一声,跪了一地。
长嫂搂着女儿哭着说:“我们即便逃出侯府,又能去哪儿呢?这世间本就没有我们女子的活路!”
婆婆把她搀扶起来:“活路是靠我们自己闯出来的!”
我点点头。
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当着众人的面展开。
“这是大哥临行前留下的绝命信。”
长嫂苏明玉猛地抬起头。
她怀中的小姑娘也停止哭泣,湿漉漉的眼睛望向我。
我将信递过去。
纸上写得清清楚楚。
若劫法场失败,苏明玉必须先给五岁的女儿灌下毒酒,再自行饮毒。
不得受审。
不得苟活。
不得给陆家留下不贞妇孺之名。
苏明玉的脸一点点白了。
她的丈夫知道女儿怕苦。
孩子平日喝一口药,都要她抱着哄上半个时辰。
可他写下这封信时,却只怕妻女死得不够快。
“娘。”
小姑娘怯生生拉住苏明玉的衣襟。
“爹爹为什么要我喝酒?”
“我不喜欢苦的。”
苏明玉嘴唇颤抖,忽然将女儿死死抱进怀里。
眼泪一颗颗落在孩子发间。
我拿出第二封信。
二哥陆景行写给顾青棠的。
他命她在死前烧掉药箱。
说女子行医抛头露面,本就有辱门风。死后不许留下药方,也不许旁人知道她曾替男子诊治。
顾青棠一把夺过信。
她看得很快。
看到最后,反而笑了。
“我救他时,他腹部中箭,浑身是血。”
“是我剪开他的衣裳,替他拔箭止血。”
“那时他怎么不嫌我替男子诊治有辱门风?”
她将信纸揉成一团,狠狠掷在地上。
“他强娶我时说,这一生都会报答我。”
“原来他的报答,就是毁掉我的医馆,再让我带着一身医术陪他死。”
小姑子一脚踩住信纸。
“他们都该死!”
她提着匕首便要往外冲。
婆婆急忙将她抱住。
“明昭,别去!”
“父亲带走了府中所有亲卫,你追上去只是送命!”
“那就让我看着他们逼你们死吗?”
陆明昭红着眼挣扎。
“母亲,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?”
婆婆身体一震。
我取出最后一张供词副本。
那是替陆景衍准备毒酒的药铺伙计留下的。
陆景衍不只知道父亲准备了十三份毒药。
其中三瓶,还是他亲自带回来的。
我想起他策马离开前看我的那一眼。
那时我以为他心有不舍。
如今才知道,他只是想确认我会不会听话。
他知道我可能死。
却还是选择去救沈明珠。
“母亲,这不是一时冲动。”
“他们早就商量好了。”
“他们要救心上人,要成全忠义,要博一个舍生取义的名声。”
“代价却是我们所有人的命。”
婆婆低头看着孙女。
小姑娘不明白死亡是什么,只知道父亲留给她的酒很苦。
她小声问:“祖母,我不喝,爹爹会生气吗?”
婆婆眼泪骤然落下。
她俯下身,将孩子抱进怀里。
“不会喝。”
“祖母不会让你喝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满院女人。
那双忍让了三十年的眼睛,第一次露出锋芒。
“他们不要你们,我要。”
“他们不给你们活路,我带你们走。”
婆婆抓过桌上的绝命信,双手用力。
刺啦一声。
信纸从中撕裂。
她又撕第二下,第三下。
直到那些逼迫妻女殉节的字句,全都碎成纸屑,落了满地。
“从今日起,我们不替任何人守节。”
“更不替任何人送死。”
院中先是一静。
紧接着,压抑的哭声骤然响起。
这一次,却不全是绝望。
婆婆抱紧怀中的孩子,终于越过那十三瓶毒酒,一步踏出了侯府正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