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声音不高。
  沈府门前却骤然安静下来。
  陆崇山瞪着她身上的嫁衣,额角青筋暴起。
  “我还活着,你便迫不及待另投他人!”
  “你没有照我的吩咐饮毒守节,已经是不忠。如今竟敢改嫁,顾静姝,你还有没有廉耻?”
  她站在石阶上。
  脸上的掌印尚未消退,背脊却挺得笔直。
  “你为顾月婉携械赶赴法场,是情深义重。”
  “我为十三条人命离开陆家,便是不知廉耻。”
  “侯爷的规矩,只约束女人吗?”
  陆崇山冷笑。
  “男人与女人怎能一样?”
  “我若死在法场,你身为妻子,本就该为我守节!”
  我忍不住鼓了两下掌。
  “说得好。”
  陆崇山怒视我:“你什么意思?”
  “我只是佩服侯爷变脸之快。”
  我走到婆婆身前。
  “方才从法场赶回来时,您是不是很怕她真的喝了毒酒?”
  “您站在空院里喊她的名字,说自己带了解药。”
  “如今发现她没死,怎么又怪她不肯殉节?”
  “合着顾静姝必须先为您死一次,才能证明忠贞?”
  围观百姓顿时议论纷纷。
  陆崇山脸色一僵。
  “我只是怕她不知轻重,误了服解药的时辰!”
  “原来您也知道那酒会死人。”
  我笑意更冷。
  “您给自己的妻女留下致命毒酒,自己却把解药揣在怀里去救小姨子。”
  “如今竟还有脸说她不知轻重?”
  “真正不知道轻重的人,不是您吗?”
  陆崇山被堵得脸色铁青。
  陆景衍上前打断:“照微,够了。”
  “父亲只是想保住侯府名声。你如今平安无事,何必咄咄逼人?”
  我转头看他。
  “我没死,你便没有错?”
  “那是不是刀没有砍进我脖子,我就不配喊疼?”
  “陆景衍,你明知我可能会死,仍旧选择沈明珠。如今凭什么要求我体谅你?”
  陆景衍皱眉。
  “我会补偿你。”
  “先把休书还给我,跟我回府。”
  我从袖中抽出休书,当众展开。
  “字是你写的。”
  “印是你盖的。”
  “你救沈明珠之前,已经先休了我。”
  陆景衍伸手便要抢。
  顾明昭长刀骤然出鞘,刀锋横在他面前。
  “再往前一步,我剁了你的手。”
  陆景衍猛地停住。
  大哥也冲向苏明玉。
  “把女儿还给我!”
  小姑娘吓得埋进母亲怀中。
  苏明玉取出绝命信,迎风展开。
  “这句‘先幼女,后妻室’,是不是你亲手写的?”
  大哥面色涨红。
  “我只是怕你们在我死后受辱!”
  “所以你便让我亲手毒死女儿?”
  苏明玉声音发颤,眼神却没有退缩。
  “你回府时担心她真死了,拼命喊她的名字。”
  “发现她活着离开,却又怪她没有替你殉节。”
  “你不是舍不得女儿死。”
  “你只是不能容忍她不听你的话!”
  骂声顷刻从人群里炸开。
  二哥恼羞成怒,伸手去抓顾青棠。
  “没有陆家,你靠什么活?”
  顾青棠抬起双手。
  “靠它们。”
  “我能从鬼门关救回你,自然也能养活自己。”
  “倒是你,离开妻子的嫁妆与母亲的铺面,还剩下什么?”
  二哥脸色一黑。
  顾明昭已经一脚踹上他的膝弯。
  “扑通!”
  他重重跪倒。
  顾明昭用刀背压住他的肩膀。
  “二哥最喜欢教女人守规矩。”
  “今日先跪着学。”
  四周轰然叫好。
  我抬手示意。
  沈府护卫抬出木箱。
  箱盖打开,十三瓶毒酒整齐摆在陆家父子面前。
  婆婆取出一瓶,递向陆崇山。
  “既然殉节如此高尚,侯爷先喝。”
  陆崇山下意识后退。
  我立刻扬声道:“大家看清楚了!”
  “逼妻女喝时,他满口贞烈。”
  “轮到自己,连瓶塞都不敢碰。”
  “陆家的清名,原来只能拿女人的命来守!”
  百姓骂声如潮。
  陆崇山脸色青紫,扬手便要打我。
  顾明昭刀锋一转,抵住他的咽喉。
  “敢碰我嫂嫂,我让你现在就殉!”
  陆崇山僵在原地。
  “既然永安侯不敢喝。”
  “那便先说清楚。”
  “是谁给你的胆子,拿我沈家的姑娘与未来正妻,替你和一个妾室的私情陪葬?”
  陆崇山猛地抬头。
  一身玄色官袍的沈怀川,正穿过人群,向我们走来。
  “更何况,她已经不是你陆家的妻子。”
  “她不是陆顾氏,也不只是永安侯夫人。”
  “她有自己的名字。”
  隔着三十年光阴,他终于重新唤出那个被陆家掩埋了半生的名字。
  “顾静姝。”
  婆婆骤然抬头。
  凤冠珠帘轻轻晃动。
  那一刻,仿佛连她自己都忘了呼吸。
  三十年来,旁人叫她侯夫人,叫她陆顾氏,叫她母亲,叫她祖母。
  所有称呼都与陆家有关。
  已经太久没有人只叫她顾静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