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,严老爷子这些天,也住在这家医院。
他年纪大了,心脏有点毛病,住院调理。
我没想到,会在这儿遇见他。
「老爷子,您尝尝。」我把饭盒里的豆腐白菜汤,给他盛了一碗。
他接过,慢慢喝了一口,眼睛眯了起来。
「好。」他放下碗,「还是这个味儿。」
「江大山,你那个夜市摊子的事,我听说了。」他忽然说。
我一愣。
「这江城,就这么大点地方。」严老爷子淡淡道,「你被停了摊子,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。」
「我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,别的本事没有,就还有几个老部下,能说上几句话。」
他看着我:「你那个证,我帮你办。」
「不过,我有个条件。」
「您说。」
「别在夜市摆地摊了。」严老爷子说,「太埋汰你这一身本事。」
「城东有条老巷子,叫青石巷,有个门面空着,你去那儿,开个店。」
我呆住了。
「开店?我……我没那么多钱。」
「钱的事,你不用操心。」严老爷子摆摆手,「就当是我老头子,提前预支你一年的饭钱。」
他顿了顿,目光炯炯:
「江大山,我要你,把『江家菜馆』这四个字,重新挂起来。」
我看着他,喉咙发紧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
就在这时,病房的门,被人猛地推开了。
唐雪琴踩着高跟鞋,站在门口,脸色铁青。
「严老,我听说您住院了,特意来看您……」
她的目光,落在我身上,瞬间冷了下来。
「江大山,你怎么在这儿?」
唐雪琴的目光,在我和严老爷子之间来回扫。
她脸上的笑,勉强挤出来,比哭还难看。
「严老,您怎么跟这种人在一起?」她快步走过来,压低声音,「他就是个下毒坐牢的,您可别被他骗了。」
严老爷子放下碗,眼皮都没抬。
「唐老板。」他慢悠悠地开口,「我这把年纪,什么人是骗子,什么人不是,还分得清。」
「倒是你,一口一个下毒。当年那案子,到底是谁下的毒,你心里比我清楚。」
唐雪琴的脸,「唰」地白了。
「严老,您这话什么意思……」
「没什么意思。」严老爷子摆摆手,「我累了,想清净清净。唐老板要是没别的事,就请回吧。」
唐雪琴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,最后,她怨毒地看了我一眼,转身走了。
高跟鞋踩在地上,一声一声,像敲在我心上。
「江大山。」严老爷子忽然开口,「这女人,不会善罢甘休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怕吗?」
我笑了笑:「怕,就不会站在这儿了。」
严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:「好。明天,我让人带你去青石巷看门面。」
第二天,严老爷子的司机老周,开车来接我。
青石巷,在江城老城区,一条藏在高楼后面的青石板小巷。两边是斑驳的老房子,巷子深处,飘着若有若无的饭菜香。
老周把车停在一间锁着的门面前。
「就是这儿。」老周说,「这铺子,以前是个卖馄饨的,老板老了,回乡下养老去了,空了大半年。」
我站在门面前,透过积灰的玻璃往里看。
十几平米,一张老旧的八仙桌,几条长凳,一个土灶,墙皮掉了大半。
就这些。
可不知为什么,站在这间破铺子前,我鼻子有点发酸。
我想起了江家菜馆的老店。
「严老说了,租金他先垫着,装修的钱也预支给你。」老周递给我一把钥匙,「剩下的,看你自己了。」
我接过钥匙,攥在手里。
沉甸甸的。
「周叔,」我开口,「能不能再帮我个忙?」
「你说。」
「我想请个人。」我说,「他姓刘,叫刘一手。现在在雪琴楼的后厨,洗菜。」
***
刘叔来了。
他拄着根拐棍,一瘸一拐地走进青石巷,站在铺子前,老泪纵横。
「这地方,我认得。」他哽咽着说,「你爹年轻的时候,就在这条巷子里支过一个小摊。后来才盘下江家菜馆的。」
「想不到,转了一圈,又回来了。」
我扶住他:「刘叔,往后,这店,还得靠你。」
「靠我?」刘叔摆摆手,擦了把眼睛,「我这条腿废了,炒不了菜了。我给你打打下手,收收账,还行。」
我摇头:「不。我要您,给我做掌柜。」
「就像当年,给我爹做掌柜一样。」
刘叔愣住了,浑浊的眼睛里,泪光闪了闪。
「好,好。」他重重地点头,「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,就给你把这店撑起来。」
装修开始了。
铺子小,活不多,可钱不够。
严老爷子预支的钱,交了房租、买了锅碗瓢盆,就所剩无几了。
墙,是我和刘叔自己刷的。
招牌,是刘叔找了块旧木头,一笔一画写上去的。
「江家小馆」。
四个字,端端正正。
「先挂小馆。」刘叔说,「等咱们把江家菜馆那块金招牌拿回来,再换。」
我点头。
可招牌刚挂上去,麻烦就来了。
先是几个混混,在店门口晃悠,把刚刷好的墙,泼了一桶红漆。
「劳改犯,还想开店?做梦!」
然后,是供货的赵老板打来电话,支支吾吾:
「江师傅,对不住啊,你要的那批货,人家不送了。」
「为啥?」
「人家说……上面打了招呼,你的货,不供。」
我攥着电话,站在刚挂好招牌的店门口。
看着那四个被红漆泼了一半的字,和我自己的倒影。
我明白了,唐雪琴和孙耀祖,这是要断我所有的路。
可我,偏不信这个邪。
货被断了。
我跑了江城大大小小的菜市场、批发商,一听是我江大山,个个都摇头。
「江师傅,不是我们不给,是上头有人放了话。我们要供了你,这买卖就做不成了。」
我明白了。
唐雪琴和孙耀祖,把我在江城餐饮圈的路,全堵死了。
他们不用动手,只要放出话去,就能让我这间小店,开不了张。
刘叔气得直跺脚:「这两个狗东西,欺人太甚!大山,咱们去找严老……」
「不能什么事都麻烦老爷子。」我摇头。
「那怎么办?没有菜,咱们开什么店?」
我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,看着那口擦得锃亮的铁锅。
「刘叔,你说,一个人要是没了进货的路子,他还能做菜吗?」
刘叔一愣。
「菜,不一定要从批发商手里买。」我开口,「凌晨三点的城郊,有早市。」
「批发商不供,我就自己去地里收。」
第二天凌晨三点,我蹬着一辆二手的破三轮,摸黑出了城。
城郊的菜农,天不亮就在地头摘菜。
我一家一家地看,一样一样地挑。
土豆,白菜,萝卜,小葱。
都是最新鲜的,带着露水,比批发商送来的货,好上十倍。
菜农们见我给钱痛快、不挑三拣四,也都乐意卖我。
天亮的时候,我的三轮车上,装满了菜。
我蹬着车,往回走。
车蹬到青石巷口,我远远地看见,我那间小店的卷帘门,被人拉开了。
里面,一片狼藉。
刚置办的锅碗瓢盆,被砸了个稀巴烂。
地上,用红漆写着几个大字:
「江大山,滚出江城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