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我没有回家。
  我在江家菜馆那口被封了的灶台前,坐了一整夜。
  烟,一根接一根地抽。
  脑子里,翻来覆去,就一个念头:
  金大川,要我的命。
  而我,现在,斗不过他。
  不是我怕了。
  是我,不能拿我娘的命、刘叔的命、苏小婉的命,去赌。
  金大川是省城的庞然大物,黑白两道都有人,动动手指,就能让我,在江城,无立锥之地。
  我要是现在,跟他硬碰——
  那泼在门上的红漆,明天,就会变成,泼在我娘身上的血。
  我不能,冒这个险。
  天快亮的时候,我掐灭了最后一根烟。
  我做了个决定。
  蛰伏。
  暂时的退让,不是认输。
  是为了,将来,能连本带利地,讨回来。
  第二天,我找到了严老爷子。
  「老爷子,」我开口,「我娘,还有刘叔,苏小婉,他们……都被人盯上了。」
  「金大川,这是要,赶尽杀绝。」
  严老爷子的脸色,沉了下来。
  「我听说你店被查封的事了。」他叹了口气,「金大川这次,是动了真格。」
  「大山,你打算怎么办?」
  「先躲。」我说,「把他们几个,安置到一个,金大川找不到的地方。」
  「然后呢?」严老爷子看着我。
  「然后,」我顿了顿,一字一句,「我留下来,陪金大川,慢慢玩。」
  严老爷子盯着我,看了很久。
  「好。」他重重点头,「有骨气。」
  「你娘他们,交给我。我严正山,虽然退了休,保几个人的周全,还是做得到的。」
  我朝他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  「老爷子,」我开口,「大恩,我江大山,记下了。」
  接下来的几天,我把刘叔、苏小婉、还有我娘,都托付给了严老爷子。
  苏小婉不肯走:「江老板,我要留下来帮你!」
  「小婉,」我按住她的肩,「你帮我,在外头,盯着金源集团。」
  「你去了省城,还能查到更多东西。留下来,反而危险。」
  苏小婉的眼眶,红了。
  「那……那你呢?你一个人,怎么办?」
  我笑了笑。
  「我一个坐过牢的厨子,命硬。死不了。」
  送走了他们,江城,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。
  店,被封了。
  家,不敢回。
  我搬到了,青石巷那间,最破的小屋里。
  白天,我去城郊,帮老周头种菜、收菜。
  晚上,我就在那间小屋里,一个人,练菜。
  白师傅教我的那些,失传的菜,我一道一道,练了又练。
  手,磨出了血泡。血泡,破了,又磨出新茧。
  可我不觉得苦。
  因为我知道,我练的,不只是菜。
  是将来,扳倒金大川的,本事。
  这天夜里,我照例,在小屋里练菜。
  突然,门外,传来一阵,轻轻的敲门声。
  三长,两短。
  我一愣。
  这个节奏,是周德全。
  我打开门。
  周德全浑身是血倒在了门口。
  我把他扶进了屋。
  他伤得不轻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胳膊上,还有一道,深可见骨的口子。
  「周叔,」我扶他坐下,找来纱布,「谁干的?」
  「金大川的人。」周德全的声音,沙哑得厉害,「他们……他们找到我了。说我知道的太多了,要灭我的口。」
  「我拼了命,才逃出来。可我知道,他们,就在后头。」
  我心里,一沉。
  金大川,这是要,斩草除根。
  他不仅对我下手,还要对,所有知道真相的人,下手。
  「周叔,」我一边给他包扎,一边问,「你到底,知道什么?」
  周德全抬起头,看着我,眼神里,满是恐惧,和一丝,决绝。
  「江大山,」他喘着气,「我要是说出来,你,也活不成。」
  「周叔,」我看着他,「我江大山,命硬。你尽管说。」
  周德全沉默了很久。
  最终,他咬了咬牙:
  「金源集团,除了走私、垄断,还……还沾着,人命。」
  我一愣。
  「什么?」
  「二十年前,」周德全的声音,抖得厉害,「金大川,为了吞并一家公司,把那个公司的老板,逼得,跳了楼。」
  「那老板,姓白。是个厨子,手艺,是国宴的水准。」
  「他跳楼那天,我就在现场。我亲眼看见,是金大川,把他,推下去的。」
  我整个人,僵住了。
  白师傅。
  那个老板,是白师傅。
  周德全继续,断断续续地说着。
  二十年前,白师傅和金大川,是合伙的兄弟。
  两人,一起开了家食品公司。
  白师傅,管技术,管产品。他祖传的厨艺,研制出了一款,当时市面上最受欢迎的调料。
  金大川,管钱,管市场。
  后来,公司做大了,金大川,起了贪念。
  他想独占公司,独占那款调料。
  于是,他伪造债务,做假账,逼白师傅,净身出户。
  白师傅不肯,要跟他打官司。
  金大川,就下了死手。
  「那天,」周德全的声音,越来越低,「金大川,把白师傅,约到了公司的天台上。」
  「他说,要跟白师傅,最后谈一次。」
  「可谁知道,他……他趁白师傅不备,把白师傅,推了下去。」
  「还……还伪造了,白师傅,畏罪自杀的遗书。」
  我听着这些,拳头,攥得咯咯响。
  白师傅。
  那个,在狱中,教我厨艺,教我做人,脸上有道疤的老头。
  原来,他不是自杀。
  他是,被金大川,害死的。
  周德全抓住我的手,眼神里,满是血丝:
  「江大山,你听我说。」
  「白师傅,当年没死透。他被金大川推下楼,没摔死,只是毁了容,废了一条腿。」
  「后来,他被当成了'畏罪自杀未遂',判了刑,进了监狱。」
  「他脸上的那道疤,就是那次,摔出来的。」
  我整个人,如遭雷击。
  原来,白师傅,不是"进了监狱"。
  他是被金大川,害得,家破人亡,身败名裂,还坐了牢。
  而这一切,他,从来,没有告诉过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