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我彻夜未眠。
周德全的话,像一把钝刀,一下一下,割着我的心。
白师傅。
那个,在狱中,教了我三年厨艺的老头。
那个,脸上有道疤,从不说自己是谁,只说自己「给人做了一辈子饭」的老头。
原来,他不是「进了监狱」。
他是被金大川,从天台上,推了下去。
毁了容,废了腿,身败名裂,含冤入狱。
我闭上眼睛,眼前,又浮现出,白师傅的脸。
他教我炒糖色的时候,手上那密密麻麻的老茧。
他教我吊汤的时候,那双浑浊却专注的眼睛。
他说:「做菜和做人一样,讲究一个'真'字。食材骗不了人,火候骗不了人,味道更骗不了人。」
我当时不懂。
现在我懂了。
他说的不只是做菜。他说的是做人。
是哪怕被人推下天台,毁了容,坐了牢,也要守住的那份「真」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睁开眼。
我走到墙角,从床底下,翻出了一个,用油纸包着的布包。
那是白师傅,临终前,托狱友转交给我的。
我一直,没敢打开。
现在,我打开了。
里面,是一本,泛黄的笔记本。
本子上,密密麻麻,写满了字。
是白师傅,一笔一画,写下的,他毕生的厨艺心得。
而本子的最后一页,写着几行字:
「江大山,当你看到这些字的时候,我已经不在了。」
「我这一辈子,最对不起的,是江远山。」
「二十年前,金大川害我家破人亡,我逃到江城,是你爹,收留了我。」
「你爹,是个好人。我欠他的,还不了。」
「所以,我把毕生所学,都教给你。」
「不为别的,就为,有朝一日,你能替我,也替你爹,讨个公道。」
「金大川,欠我们的,终有一天,要还。」
我的手,抖得厉害。
泪水,模糊了眼睛。
原来,白师傅教我厨艺,从来都不是偶然。
原来,他和我爹,还有这样的渊源。
原来,他这一生,都在等一个人,替他讨回公道。
而那个人,就是我。
我合上笔记本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天,已经亮了。
我看着天边,那轮冉冉升起的太阳,一字一句:
「白师傅,你等着。」
「金大川,欠你的,欠我爹的,欠我江家的——」
「我会让他,连本带利,还回来。」
周德全,在我这儿,住了三天。
三天里,他把金源集团的老底,一件一件,都告诉了我。
走私、垄断、强买强卖、伪造账目、逼死合伙人……
金源集团的每一笔脏钱,每一条人命,他都知道。
「江大山,」周德全说,「这些东西,我憋了二十年。今天,全倒给你了。」
「可你要想清楚,金大川,不是钱四海。他背后,还有更大的势力。你一个人,斗不过他的。」
我点点头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所以,我不打算,跟他硬碰。」
「我要,慢慢来。」
接下来的日子,我一边照顾周德全,一边,暗中,收集金源集团的罪证。
白师傅的笔记本,是物证。
周德全,是人证。
可光有这些,还不够。
金大川,能逍遥法外二十年,靠的,不只是狠。
还有,他那张,铺天盖地的关系网。
我要扳倒他,就得先,一点一点,剪断他这张网。
我开始,从金源集团的「下游」入手。
金源集团,垄断了江城的食品市场。
那些,被他们逼得,活不下去的小摊贩、小饭馆、小作坊,都是现成的,证人。
我一家一家地,去找他们。
有人看见我就关门。
有人骂骂咧咧把我轰出来。
有人眼神躲闪说自己「什么都不知道」。
我知道他们不是不想说,是怕。
金源集团,在江城,就像一座,压在所有小生意人头上,搬不走的大山。
谁得罪了它,谁就别想,在这江城,活下去。
可我不急。
我一个个地,慢慢聊。
聊我的遭遇,聊我怎么被他们害得坐了牢,聊我娘怎么捡了五年烂菜叶。
渐渐地,有人,开始,红了眼眶。
有人,开始,愿意,说真话。
我把这些人的话,一笔一笔,记在一个小本子上。
每一笔,都是金源集团,作恶的证据。
我知道,这些零碎的证据,单独拎出来,扳不倒金大川。
可当它们,聚在一起的时候,就是,压垮骆驼的,最后一根稻草。
这天,我照例,去城郊,帮老周头收菜。
老周头,蹲在地头,抽着旱烟,忽然,叹了口气:
「江师傅,你听说了吗?」
「金源集团,要征地了。」
「咱们这一片,几百亩菜地,他们要用,一亩,三千块的价格,强买。」
我手里的锄头,顿住了。
「三千块?」我皱眉,「这一亩地,一年种的菜,都不止三千。」
「是啊,」老周头苦笑,「可人家,有后台。咱们这些泥腿子,能怎么办?」
我看着老周头那张,被日头晒得,黝黑的脸。
心里,一个念头,渐渐,清晰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