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场上的死寂没有持续太久。
昆仑宗主将鉴浊令举过头顶,细密银白星纹在日光下泛着刺骨冷光。一名两河长老踏步上前,接过令牌,率先将纯净灵力注入自身经脉。
令牌纹路瞬间亮起,皎洁银白如月,澄澈干净,无半点杂色。
“长老无浊。”
宗主声音沉稳,落遍全场。
这是示范,亦是安抚。
紧随其后,各洲长老逐一登临高台受检。一道道银白光色接连绽放,堂堂正正,不染邪祟。
紧绷到极致的广场气氛,终于稍稍松动。至少坐镇台上的诸位长辈,皆是清白无染。
接下来,轮到来自各洲的年轻天骄。
“自愿上前。”宗主沉声再嘱。
全场依旧沉默。
无人率先迈步。不是胆怯畏惧,是心底深藏的惶恐与未知。
谁也不敢赌。
一旦令牌浮现黑色,究竟是法器误判,还是自身早已被浊气悄然侵蚀?没有人敢用道心与修行前程冒险试探。
后排,恒河双骄对视一眼。
其中一人偷偷咽了口唾沫,压低嗓音:“要不……咱俩先上?冲冲喜气!”
另一人狠狠瞪他:“要上你自己上,别拖我下水!”
“行行行,我自己来!”
少年一咬牙,大步朝着高台走去,走到一半还不忘回头喊话:“你可别趁机跑路!”
全场目光尽数汇聚在他身上。
少年站在长老身前,双眼紧闭,脖颈紧绷,一副慷慨赴死的悲壮模样。
两河长老抬手,将鉴浊令轻贴在他胸口,缓缓渡入灵力。
下一瞬,令牌银纹大亮!
纯粹、干净、耀眼的雪白,铺满整枚令牌。
全场悬着的心,瞬间落地。
少年猛地睁眼,挺胸昂首,声音洪亮响彻广场:“我就说!我道心坚如磐石,万古不摧!浊邪休想染指半分!”
台下同伴立刻拆台:“拉倒吧!刚才你手抖得令牌都快抓不住了!”
“那是激动!是正道浩然之气激荡身心,你懂什么!”
清脆的争执声响起,压抑数日的沉重氛围,终于被彻底撕开一道口子。
全场忍不住响起阵阵低笑。
玄祁立在九州队列之中,眉心微动,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。
恒河双骄这一副先怕后傲的鲜活模样,让素来沉静的他,也忍不住在心底悄然松了口气,默默浅笑。
紧接着,第二名恒河天骄硬着头皮上前检测,结果依旧是通体银白,清白无瑕。
有了两人带头,全场气氛彻底活络。
各地天骄不再迟疑,纷纷踊跃上前。一人、两人、十人、数十人……
一道道雪白星光接连亮起,像是一场属于正道修士无声的宣誓,坦荡磊落。
有人紧张到同手同脚,被同伴笑着拉扯纠正;有人检测通过后得意回头比出鬼脸。高台之上,终于有了几分年轻弟子该有的鲜活朝气。
玄祁静静伫立人群之中,目光淡然扫视全场。
他迟早要上前受检,九州核心弟子,避无可避。
但他不急。
他在等。
世人手中的鉴浊令,只能照见浮于肉身表层、外露成型的浊气。
可他的先天星脉,能窥探的,远比法器更深、更隐秘。
眉心深处,星脉轻轻震颤,感知丝丝缕缕潜藏在人群中的阴翳气息。
他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看似坦荡无害的年轻面孔。
绝大多数人,气息纯粹,道心安稳,无半分异常。
可当视线落在第三排靠左位置时——
玄祁眉心骤然一紧。
那名西亚天骄,神色平和,正侧头与身旁之人低声说笑,举止自然,融入人群,毫无突兀。
但玄祁的先天星脉清晰告知他:
这平静无害的皮囊之下,藏着一缕极淡、极隐忍的阴邪气息。
浓度极浅,浅到鉴浊令根本无法捕捉。
它不躁动、不外露、不侵蚀肉身,如同一条蛰伏在石缝深处的毒蛇,静静盘踞,隐忍蛰伏,活着,且时刻伺机而动。
玄祁不动声色收回目光,心神沉静如水。
他不能言,不能指,不能暴露自身星脉的逆天感知。
清查,仍在继续。
银白光芒一次次亮起,偶尔有弟子心绪紧绷、灵力紊乱,令令牌短暂闪过一丝浅灰,引得全场瞬间屏息。待确认只是灵力波动误判,众人方才长松一口气,虚惊一场。
直到第三十七人登场。
一名欧洲天骄缓步踏上高台。金发耀眼,蓝眸澄澈,面容俊朗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灿烂笑容。一路走来,频频与相熟弟子颔首示意,松弛自然,与众人别无二致。
无人设防,无人警惕。
两河长老抬手,鉴浊令贴在他的心口,灵力缓缓灌注而入。
下一秒。
令牌亮起。
没有皎洁银白。
只有铺天盖地、浓稠如墨的漆黑。
如同浓墨坠入净水,瞬间吞噬所有星纹灵光,整枚令牌剧烈震颤、嗡鸣不止。缕缕黑气顺着纹路疯狂翻涌、扭动,仿若活物苏醒!
全场瞬间死寂!
落针可闻。
那名金发天骄脸上的灿烂笑容,瞬间僵硬凝固。
他怔怔低头看着胸口漆黑的令牌,又茫然抬头望向长老,嘴唇微微颤动,声音干涩破碎:“我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双眼骤然剧变。
澄澈湛蓝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浑浊暗沉的黄,腐朽、阴诡、诡异。
肌肤迅速干涩龟裂,一道道灰黑浊纹从裂痕中渗出,如同细密根系,密密麻麻爬满皮下、蔓延全身。
他张大嘴巴,却发不出半点人声。
唯有一股极致阴冷、暴戾的邪祟气息,从他体内疯狂挣脱、喷涌而出!
“全员退后!”
昆仑宗主厉声暴喝,一步踏空而出,周天星镇诀全力催动,磅礴星力化作厚重屏障,镇压四方!
两侧河长老同步出手,星纹锁链破土而出,纵横交错,瞬间死死锁死那道畸变身躯的四肢躯干!
可一切已然迟滞半分。
那具躯体如同充气的皮囊,飞速鼓胀膨胀。皮下浊纹根系疯狂蔓延疯长,转瞬覆满脸庞与周身。
寄宿在这具肉身之内的邪祟,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非人嘶吼!
音波炸裂,脚下广场石板瞬间崩裂出数道深长裂痕!
“是浊魔!”
有人失声尖叫,恐惧瞬间席卷全场。
这不是后天侵蚀、道心沦陷的修士。
这是彻底寄生!
从始至终,这具皮囊的主人早已身死道消,留存于此的,根本不是人族天骄,是蛰伏混入六洲盛会的浊魔本相!
它披着人皮,藏在所有天骄之中,安稳潜伏,静待时机。
恐慌瞬间炸开!
全场天骄骇然四散后退,有人仓促拔剑戒备,有人催动灵力随时遁走,各洲长老凌空而起,浩然灵力直冲云霄,结界禁制层层升起!
混乱席卷整座两河圣地广场。
“封锁所有出口!”
“全员禁止移动!”
“严防浊魔遁逃!”
被星纹锁链死死禁锢的畸变身躯,依旧在疯狂挣扎、冲撞、嘶吼。
一根根坚硬的星纹锁链不堪重负,应声崩断!
它爆发的力量,早已远超普通天骄极限!寄生肉身、吞噬潜能、蛰伏蓄力,这一刻尽数爆发!
人群慌乱奔走,人人自危。
唯独玄祁,伫立原地,纹丝不动。
眉心深处,先天星脉震颤抵达极致,寒意浸透四肢百骸。
他凝望那道疯狂畸变的身影,心底无半分慌乱,只剩一片清明的冷彻认知——
这,仅仅只是第一个。
既然有第一个能够完美潜伏、混入盛会的浊魔。
就必然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。
他的目光,下意识再次掠过混乱人群,精准落回第三排靠左。
那名西亚天骄正随着人群仓皇后退,眉眼惊恐,神色慌乱,完美融入所有人的恐惧之中,毫无破绽。
可玄祁心知肚明。
那条藏在石缝里的蛇,
依旧,蛰伏未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