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云压在头顶，整座镇子像被扣进了一只黑碗里。
空气凝住了，连风都停了。方才那长老降临时的威压，在这股气势面前简直不值一提，被碾得干干净净。
高空上，那道黑袍身影静静悬着，一动不动。
黑石门门主衣摆无风自起，周身缠着一层灰白色的雾霭，那是镇守此地灾异多年沉淀下来的气息，像浸透了无数个日夜的寒。他低头俯瞰着死寂的街巷，目光穿过二楼木窗，落在雅间里每一个人身上。
楼下黑石门的弟子齐刷刷垂着头，腰弯得几乎折了，大气都不敢出一口。方才被玄祁一掌震退的那个凝真长老站在边上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，嘴唇抿得死紧，噤若寒蝉。
雅间里头，气氛沉得像灌了铅。
娲小小的身子微微发着抖，下意识往玄祁身边靠了靠，攥着他袖子一角。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惶恐，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。她不懂什么宗门大义，不懂天地博弈，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强者，是追了她一路的人。
云衍往前迈了半步，脊背挺得笔直，直面高空那股威压，面上不卑不亢。
苏清禾眸光一凝，指尖暗暗蓄了力，神色清冷，全身戒备。
萧衍手攥剑柄，那股桀骜的锐气收在鞘里，蓄势待发，随时能拔出来。
唯独玄祁站在原地，面上平平淡淡。
他来这片洪荒四年，头一回下山入世，走过的地方两只手数得过来，从没见过这种阵仗。此地弥漫的黑雾，不是妖气，不是魔道术法，阴冷诡异，往人神魂里钻，让人莫名发毛。他心里只有陌生和疑惑——不知道这东西从哪来的，不知道是祸是福，更不知道往后会牵出多大的变故。只隐约觉得，这绝非寻常邪祟。
门主的声音响下来，沉厚得像洪钟，震得整座酒楼嗡嗡响。不带戾气，却字字像秤砣砸在人心里，无可辩驳。
"几位出身昆仑、蜀山，是大宗门的天骄，眼界自然远胜我这山野小派的人。"
他没追究弟子落败的事，反倒缓缓说起了这方地界的根由。语气里没有凶狠，反倒透着一股镇守一方的无奈和决绝。
"半年前起，镇子外头黑雾骤起，连绵不散。进山的百姓、路过的散修，沾上那黑雾，轻的疯了，六亲不认，重的肉身溃烂，死在荒野里。"
"周围三座村子，全空了，没人了，成了死地。我黑石门在这镇了一百年，护着这方百姓，不能眼睁睁看着灾往里蔓延。"
话说到这儿，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娲身上，道出了所有人心里那根刺。
"我门下查了几个月，翻遍了方圆百里，只找出这一条线索——这丫头身上有种奇异的禀赋，黑雾碰着她就会散。她是眼下唯一能触到灾源头的变数，也是救这一方人的唯一指望。"
到这儿，众人全明白了。
黑石门步步紧逼追着这孤女不放，不是恃强凌弱，不是仗势欺人。是为了平息天灾，护佑苍生。于宗门而言，这是镇守属地的大义。
门主直直看着屋里几人，抛出了一个最公道、也最残忍的选择。
"我知道你们心生恻隐，怜她一个孤苦孩子，无依无靠。"
"所以今日，我不以修为压你们，不拿宗门势大欺人。我给尔等天骄一个机会。"
"你们身负大宗传承，悟性通天。若你们能当场拿出根除黑雾、平息灾乱的法子，保这方百姓往后不再受祸——我即刻带人走，黑石门从此不碰这丫头一根头发，任由你们带走。"
话锋一转，声音铿锵，像铁砸在铁上，不留半分余地。
"可若是你们束手无策，救不了这方百姓——"
"便恕我黑石门无情。苍生为重，私念为轻。为这数万条人命，她必须跟我回山，以身溯源，镇此灾厄。"
一言落，满堂死寂。
萧衍那身锐气像被一盆冷水浇了。他能斩恶徒、平宵小，可这种天地灾异，他没见过，无从下手。
苏清禾眉头拧着，脑子里翻遍了读过的典籍，找不到半点关于此类诡异灾象的记载。
云衍沉吟着，心里翻来覆去地权衡，终究找不出一个两全的法子。
三大天骄，全哑了。
这是一盘没有对错、只有取舍的死棋。
护娲一人，就是坐视黑雾蔓延，万千百姓遭难。顺了苍生大义，就是拿一个无辜孤女去填，让她身陷囹圄，以身献祭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一直没开口的玄祁身上。
同行到现在，玄祁看着境界最低，可一掌震退凝真长老的那一幕还热乎着。沉稳，莫测，屡屡让人意外。众人心里都憋着一个盼头——这小子，说不定能想出破局的办法。
玄祁抬眼望向高空那道黑袍身影，心底一片清明，也一片茫然。
他初入红尘，见识尚浅。见过厮杀，见过争斗，没见过这种天灾。他一无所知，无策，无法，无计可施。
娲像是听懂了众人的沉默意味着什么，细嫩的小手死死攥住玄祁的衣摆，指节都攥白了。眼眶泛红，声音细弱，带着哭腔：
"我……我不想被抓走……"
温热的触感从衣摆传来，少女全部的依赖都压在他身上。
玄祁心口一沉。
一边是数万无辜百姓的生死，是一方水土的太平。一边是身世成谜、漂泊无依、纯善无辜的弱小少女。
少年初入尘世，头一回被推到这种两难面前。道心、人情、大义、私念，在这一刻绞在一起，狠狠拉扯。
长空寂寂，风声都静了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等这位昆仑下山的少年，给出一个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