赶了两天路,黑石门属地到了。
远远就能看到当年玄祁布下的禁制——一道淡蓝色的光壁横在山口,像一面半透明的墙,把黑石门和外界隔开。可那光壁上全是大大小小的裂痕,灰气从裂缝里往外渗,像一块被砸碎后又勉强拼起的琉璃,随时会塌。
比当年严重十倍。
"当年你筑基境布的这一道,按门主那时的说法,本该撑十几年。"云衍站在山道上,望着那道残壁,眉头拧得很紧,"才几个月就溃成这样——不是时辰到了,是黑石门本身就是源头。浊气从里头往外顶,禁制再牢,也扛不住从根上翻。"
玄祁没接话。母石在袖中已开始发烫,不是提醒式的暖,是那种对面有东西正睁着眼等他的灼。
"走吧。"他说。
黑石门山门半掩。
与青岚宗不同,这里没有灰气弥漫的假象,也没有弟子呆立门口。门内静得反常,像一座早该没有人声的坟。小队推门进去,殿宇犹在,却满是被浊气啃过的黑痕,如霉斑爬满墙柱。角落里散坐着几个黑石门弟子,眼神灰蒙,见人进来也不动,只如泥塑。
"全被侵了。"清禾月华探出,扫了一圈,"程度不一,无一清醒。"
沈砚在殿门口掐诀,一道阵纹无声展开,将大殿出口封住,防止浊气往外扩散。江月泠跟在他旁边,月华之力凝成细丝,探向那些灰蒙的弟子,确认是否还有清醒的余地。
大殿到了。
正中央蒲团上坐着一道高大身影——黑石门门主。黑袍依旧,可袍上爬满了灰白纹路,似血管自胸口往四肢蔓延,浊气从他七窍里丝丝外渗,比青岚宗那位更沉、更满。他没有化作分身,也没有扑来,只坐在那里,像一尊正被慢慢风化的石像。
玄祁踏进殿时,门主缓缓抬头。
那双灰眼里,还残着一点极弱的、真正的黑瞳。
"……是……你……"
声音像从深井底浮上来,沙哑而远,却认得人。
玄祁脚步一顿。
"当年……那个……小友……"门主身子发抖,不是惧,是浊气在跟他抢这具躯壳,"禁制……本能撑……十几年……是它……从里面……顶……我拦不住……"
云衍低声道:"他还有清醒,但快没了。"
"当年追娲——"楚临忍不住开口。
"不是……我……"门主艰难摇头,灰气随动作翻涌,"是它……借我用……我……护不住……"
玄祁明白了。
当年门主身上的灰白雾霭,便是浊气。他非恶人,是被侵的门主;追娲也非本心,是浊气借他之手,想攥住那"能散浊气"的娲,反过来揣摩如何对抗净化。他给三日、放人离去,是残存清醒与浊气相抗的最后力气——终是输了。数月之间,道心碎尽,浊气据了这身,却未及凝分身,因所有浊气都沉在后山,沉在源头。
母石烫得几乎握不住。清心诀自行流转,星力外铺。玄祁闭眼,感知顺母石往殿后延伸——穿殿宇,入后山,透灰气,直抵山体深处。
那里有一团东西。
非人,非分身,是一团浓稠、活物般的浊气,如一颗心在岩底缓跳。禁制当年挡它外泄,挡不住它向地底扎根。月复一月,根越扎越深,终把整座黑石门吞下。
"源头在后山。"玄祁睁眼。
云衍颔首:"拔了它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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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山。
旧日小队探过之地,如今全变了样。林间灰雾沉浮,十步难辨;泥土转成黑灰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踏着将腐之肉。越往深处,浊气越浓。
至山体断裂处——当年禁壁另一侧——灰气稠得近乎成液,可见其缓缓流动。玄祁掌心母石烫到极处,清心诀不转不行,清光与灰气在半空对峙。
"就这儿。"玄祁上前一步,母石落于掌心,星辉内敛而灼热逼人。极境全开,清心诀催至极致——
这一回,不是铺光净化,而是抽。
清心诀倒转,母石猛地一震,如一张口,对着山体深处的浊气核心张开。玄祁能觉出母石在"吸"——非他强吸,是母石合着清心诀,结成一道反向通道,将浊气自地底往外拽。
灰气如被自内抽走,从地面、岩缝、泥里翻涌而起,顺那通道汇向玄祁掌心。母石烫得泛红,却不碎,承着、转着,将浊气化作星力灌入他经脉。
玄祁咬牙,极境撑到顶。这般转化比战时要耗得多——不是打出即了,而是一径吸、一径转、一径受。母石替他稳着,灵力却实打实往下掉。
楚临、陆野分立两侧,一剑一棍,防灰气里扑出什么。云衍星力张开展护后路。清禾月华剑气撑开光域,替玄祁隔住扰动。沈砚在后方布下阵纹,将山体震动的余波锁住,防止山壁坍塌把人埋了。江月泠月华凝丝,跟清禾的光域叠在一起,护住玄祁侧翼不被灰气余波侵扰。
浊气一缕缕被抽出。
山体轻颤,不是地动,是核心被抽离,整座山如被抽了骨,发出闷钝不堪的响。
越来越快。
灰气由浓转薄,由液成雾,由雾化丝——终至空无。
玄祁腿一软,险些跪下。清禾一把扶住,月华渡来替他稳脉。江月泠也凑上前,月华扫过玄祁经脉,确认没有浊气反噬的痕迹。沈砚撤了阵,擦了擦额角的汗——刚才山体震动那几下,他的阵纹扛了大部分冲击。
母石凉了下去,安安静静卧在掌心,像耗尽了力气的石卵。
后山静了。
灰雾散尽,阳光自叶隙漏下,照在黑灰的地上。风一过,空气里竟浮起草木清气——不再是浊气的腥。
"完了?"陆野喘了口气。
云衍感知四方,点头:"源头断了,浊气在退。"
玄祁缓过气,抬眼望向山口。那道禁壁裂痕正以肉眼可见之速愈合——非是禁制自复,是源头一去、压力尽消,光壁自行合拢,虽不及全盛,却够再立数年。
"三十七节点,黑石门是源头。"云衍道,"如今拔了,余下三十五处——"
"不用逐处打了。"玄祁接上,"浊气失了源头供养,会自退。我们只需顺路把阵旗插完。"
楚临收剑,长吐一气:"总算不用一个点一个点跑图了。"
清禾唇角微弯了些:"先安置黑石门的人。"
江月泠上前替门主探了探脉息,月华扫过,确认浊气已散干净,只是人已油尽灯枯。沈砚在殿门口布了一道简易阵,防止残留灰气回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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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队转回大殿。
门主仍坐于蒲团上。灰气已从他体内、从殿宇、从整座宗门里散去。他缓缓低头,那点残瞳里,最后一点清明浮起。
他望向玄祁,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:
"……小友……谢谢你们……做到了……"
说罢,他阖上眼,身子往前一倾,落于蒲团上。
不是死得痛苦,是扛了数月、终于不必再扛。浊气已抽,道心早碎,这具躯壳撑不住那点解脱的重量——他走得安静,像睡过去。
玄祁在殿门口停了一步,没有回头。
"走吧。"他说。
陆野默然,楚临也收了方才的躁,江月泠和沈砚走在最后,沉默地跟出殿门。残阳自殿檐斜落,照着那道瘦削下去的身影,再无灰雾缠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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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队离了黑石门时,天近昏黑。远山一线,夕阳把云染成暗红。玄祁回头望了一眼——山口禁壁仍在,裂痕已合,淡蓝光壁重新拢起,虽不如昔年完满,却足够撑上几年。
几年里,昆仑那边够做许多事。
他收回目光,跟上队伍。
下一站,巡线插旗。三十五处节点,不必再战。母石在袖中凉凉地安着,像在歇息。
可玄祁心里清楚——浊魔那边不会就此罢手。黑石门这处源头被拔,对方必已察觉。下一回来找他们的,不会再是分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