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霄外门,每月朔日例行修为清点、弟子造册。
这是外门最基础的规制,用以核查弟子修行进度、甄别勤懒、定月例奖惩。在外门执事与寻常弟子眼中,这套流程公允规整、井然有序,是督促修行、筛选人才的正道法度。
可在云逍眼底,这层层规整的规矩,依旧是伪道秩序的一环。
以灵力高低定勤勉,以灵根品级定前程,漠视本心、只论强弱,日复一日驯化着所有修士,让他们笃信灵力即大道、尊卑即天命。
天刚蒙蒙亮,外门演武场便已人声鼎沸。
百余名外门弟子、数十名杂役尽数列队,整齐肃立。
场中置一方小巧测灵玉盘,莹白温润,可印动周身灵气,照应修士修为深浅。这是宗门统一用来定级造册的器物。
墨叟早已提前叮嘱过云逍,月度清点全员在册,无人能够豁免。
杂役虽无需精进修为,却要核验身份、记录出勤,一旦留有疑点,便会被执事重点盯上。
经历幽谷山道一役,庞磊明面上噤若寒蝉、不敢公然寻衅,可心底的恨意与忌惮从未消减。
此人心胸狭隘,受挫之后不会拼死硬搏,只会钻规矩的空子,暗中作祟。
今日的月度清点,便是他最好的机会。
天色渐明,值守李管事亲临演武场,立于高台之上,目光扫过列队弟子,沉声开口:“按月规制,逐一点录修为、核查在册、清算月规。勤勉精进者加灵石月例,懈怠无进者扣罚资源、通报警示。”
话音落,清点正式开始。
外门弟子依次上前,手掌覆上测灵玉盘。道道青白灵光次第亮起,引气初期、中期、巅峰的修为层级一一显化,被执事落笔记录在玉册之上。
绝大多数弟子,每月苦修吐纳,灵气仅有微末精进,却个个满心欢喜,视这点微薄灵力涨幅为仙途正道,孜孜不倦沉溺其中。
云逍立于杂役队伍最末,神色淡然,气息彻底收敛,一身凡躯血气平稳无波,看不出半分异样。
身侧不远处,苏清鸢静静伫立。
她依旧刻意压制妖族本源灵力,测灵盘只能照映出最粗浅的微弱灵光,维持着资质平庸、修行缓慢的普通弟子模样,低调无争,隐匿于人潮之中。
二人目光隔空微一交汇,随即各自移开,不露半分默契。
队列中段,庞磊与周恒几人混在外门弟子之中。
经历上次惨败,他们今日格外安分,上前测灵时循规蹈矩,灵力显露平稳正常,看不出丝毫私斗负伤的痕迹,俨然一副恪守门规、潜心修行的模样。
可低垂的眼眸里,已然藏着阴鸷的算计。
待外门弟子尽数核验完毕,轮到杂役队伍。
杂役无需测修为,只需上前报号、核验身份、登记全勤,流程简单快捷。一众杂役依次上前,转瞬便轮到云逍。
“杂役,云逍。”
云逍缓步上前,正要依规制报号核验。
队列之侧,庞磊忽然踏出一步,对着高台管事躬身行礼,声音清朗,传遍演武场:“管事,弟子有一事禀报。”
全场瞬间安静,所有人目光尽数落在庞磊身上。
李管事蹙眉:“何事?”
庞磊垂首恭谨,言辞滴水不漏,字字诛心:“弟子近日察觉,药圃杂役云逍,行迹诡异。身为无灵根凡躯,却体魄异于常人,数次险破修士手段。上月幽谷采药,他孤身入山遭遇妖兽,满身伤痕却毫发无损归宗;平日劳作,气力远超寻常凡人。”
“弟子并非寻衅构陷,只是依规禀疑。无灵根者体魄强横至此,不合常理。弟子怀疑,云逍或是身藏异术、私修旁门左道,欺瞒宗门、隐匿修为,恳请管事彻查!”
此番话,大义凛然,句句扣住宗门规矩。
他绝口不提山道围杀落败的丑事,只以“行迹反常、不合常理”为由,借宗门规制发难。
在凌霄宗律中,私藏异术、隐匿修为、欺瞒宗门,乃是重罪。
一旦坐实,无需罪名,便可直接将云逍打入刑堂,彻查审问。
就算查不出确凿证据,反复盘问核验、列入重点监察名录,也能彻底打乱云逍的蛰伏布局,让他再无暗中探查、探寻机缘的机会。
这便是庞磊的毒计。
明棋不敌,便打规矩牌。
借伪道定下的规则,以堂堂正正的由头,困住暗处蛰伏的异数。
场中弟子瞬间哗然,窃窃私语此起彼伏。
“无灵根却体魄超凡?难怪之前能扛住庞师兄一掌!”
“原来不是运气好,是私修了旁门异术?”
“难怪行迹古怪,日日沉默寡言,原来是藏了手段!”
......
流言蜚语瞬间四起,所有人的目光,都带着审视、怀疑、戒备,牢牢锁在云逍身上。
高台之上,李管事神色一沉,目光落向云逍,语气严肃:“庞磊所言属实?你一介无灵根杂役,体魄远超常人,可有解释?”
全场寂静,静待云逍辩驳。
庞磊立于一侧,垂首躬身,眼底藏着一抹阴狠冷笑。
他笃定云逍无法解释。
体魄强横、肉身异于凡人,是铁一般的事实。在这灵力为尊、伪道固化的仙门之中,凡躯绝无可能自主淬炼至这般地步,唯一的解释,便是私修异术、隐匿修为。
只要云逍解释不清,今日必定难逃追责。
人潮后方,苏清鸢眸色微凝,悄然绷紧心神,随时准备伺机相助。
竹棚赶来旁观清点的墨叟,立在人群之外,神色平静,丝毫不慌。他知晓云逍的心性与城府,更知晓,这一点世俗诘难、规矩桎梏,困不住已窥天道本心之人。
万众瞩目之下,云逍缓缓抬眼,神色坦荡,无半分慌乱怯懦。
他对着高台管事微微躬身,声音平稳清亮,字字清晰,响彻全场:“回管事。弟子出身山野村落,自幼耕山猎林、攀崖逐兽,日日劳作不休,风霜磨砺十数年,体魄强于养尊处优的寻常凡人,乃是俗世常态,并非私修异术。”
一句话,正本清源。
他不避自身体魄强横的事实,坦然承认,却将根源归于凡尘磨砺,避开所有修行禁忌。
随即,云逍抬眸看向庞磊,语气平淡无波,却句句戳破对方私心:“庞师兄屡次紧盯弟子一介杂役,无事生疑、有事构陷。此前幽谷采药,师兄私自脱离队伍、深入荒林。前次管事堂,师兄五段诬告石材禁草,今日又借月度清点,妄加揣测、罗织嫌疑。”
话音微顿。
“弟子想问,宗门规矩,是用来约束修士修行、规整门风,还是用来公报私仇、地懊恼低层杂役?”
反问落地,掷地有声。
全场哗然骤停。
所有人瞬间愣住。
谁也没想到,这个素来沉默本分、卑微低调的无灵根杂役,竟敢当众反问外门弟子、对峙庞磊,直指对方公报私仇。
庞磊脸色骤然一白,心头一慌,厉声辩解:“你胡说!我只是依规禀疑,何来公报私仇!”
“依规禀疑?”云逍眸光清淡,层层拆解,“若真依规,为何不报我触犯门规的实据,只凭体魄强健、行迹诡异,便断定我私修异术?宗门律条,可曾规定凡人不可体魄强横、杂役不可沉默寡言?”
“你……”庞磊语塞,面色青红交替,无从辩驳。
云逍不再看他,转头再度看向高台管事,躬身正色道:“弟子自入宗门以来,恪守所有门规,勤勉劳作、从不怠惰,未曾私入禁地、未曾私藏异物、未曾偷学功法,光明磊落,无半分越规。”
“若管事依旧存疑,可当场核验测灵玉盘。弟子无灵根、无灵力、无修行,坦荡可证日月。”
言毕,他主动上前,抬手径直覆上莹白测灵玉盘。
全场目光齐齐聚焦玉盘。
下一刻。
玉盘光洁如雪,无半分灵光亮起。
空空如也,澄澈干净。
没有隐匿灵力,没有旁门气息,没有半点异术波动。
彻彻底底、实实在在的,无灵根,无修行。
死寂一瞬后,全场议论轰然炸开。
“果真没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