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不疾不徐地往上京去,一路无话,到了绥绣宫,见宫里伺候的人都还在,清辞也松了口气,不过换了身衣服便去了冷宫。在大门处正遇到给阿嫣请完脉出来的御医,这御医有些面生。清辞喊住人,问了问阿嫣的病情,那御医倒是十分和气,知无不言。
清辞谢过他,进去后忽然见王芣站在庭院中央望着天幕发呆。听到了动静,她转过身,目光在清辞身上扫过去,停了一瞬又茫然不知落在何处。
清辞向她行了礼,她一点反应都没有,手里捏着一枝枯树枝,目光空洞地回了自己的寝殿。清辞已经习惯了她这样子了,也不以为意,径直去了阿嫣的房内。小火正在逗阿嫣吃药。药太苦了,又吃了这许久伤了胃口,她便不太肯吃。
清辞虽则消失了两三日,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小火不问她,她也不多说。问紫玉要了上回御医们会诊后的方子,她仔细默默过了一遍。可惜她虽然记得药性,毕竟没学过医,看不出什么端倪。
阿嫣看见她很开心,清辞哄着把这碗药喂了下去,在吃甜果的时候,阿嫣打着手势问:“姐姐,你去哪里了?姐姐你以后都不会走了吧?”
清辞不想骗她,理了理她额上乱发,“等阿嫣病好了,姐姐就要走了。”
阿嫣顿时变了脸,一把推开她,打着手势,“那你现在就走吧!走了就永远不要再回来了!”然后翻身向里,再也不理人了。
“阿嫣!不可无礼!”小火板起了脸。清辞拉住他,摇了摇头。
其实,她太懂阿嫣的感受了。很多东西,得不到,其实并不可怕;可怕的是,明明拥有了,却明白早晚会失去。
有些人心太过柔软,但遇到比她更可怜的可怜人之时,她除了同情,还会生出愧疚。清辞轻轻咬着唇,慢慢消化那些会让她郁结的情绪。
她庆幸自己已经懂得,即便是某些东西注定会失去,那么“拥有过”本身就是一种幸运。在拥有的时候好好珍惜,那些温暖的记忆,足可以抵御往后人事的寒凉与苦涩,是能够你在每一次哭泣后,让你微笑的东西。
就像手握着一缕星光,在冥茫无际的黑夜里,看一看,就又有了走下去的力量。
她不仅想让阿嫣身体康复,更希望她能懂得这样的道理。
过了半月,阿嫣的病仍旧反复。她为了阿嫣的病,从文禄阁和太医院借了许多医书,但都没什么头绪。
这日阿嫣瞧着比往日精神些,清辞便抽了一日专程去文禄阁去看那几本不可出阁的医书。结果看入了神,等回到冷宫时已经到了掌灯时分。
她路过小火的房前,见他正在认真修补一只绣墩,想起他的从前,心中一阵酸楚。她悄悄从他房前走过去,见阿嫣的房内一片漆黑。她点了蜡,举着往阿嫣床边去,轻笑着道:“小懒虫,不会还睡着吧?睡多了你晚上还要不要睡了?”
不甚明亮的灯光,渐渐照见一个冰雕般的身影。平日疯疯癫癫的王芣,此时安静地坐在床边。往日如云的乌发,依稀见银光闪动。
清辞吃了一惊,“娘娘?来看阿嫣吗?”
王芣没有应她。她看见阿嫣躺在王芣怀里,小人一动不动,睡熟了的样子。想起自己小时候,应该也这样躺在母亲怀里吧。鼻头有些酸,她轻轻笑了笑,连说话的声音都放低了,“阿嫣睡了多久呀,娘娘,要不要喊她醒一醒?”
王芣一动不动,似没听见。
“娘娘?我把阿嫣叫起来好不好?否则半夜里醒了,再睡就难了。咦,紫玉姐姐呢?”这会儿按理说阿嫣该吃药了。
王芣忽然开口问,“你知道张信现在是随堂大太监了吗?”
清辞听说张信离开小火后平步青云,但不知道竟然已经到了这个位子了。但更叫她惊诧的是王芣的样子,再不见呆痴癫狂,那一双眸子清醒精亮。
看她一脸惊愕,王芣冷冷笑了笑,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清辞摇摇头。
“因为,他根本就是你大哥哥的人。”
清辞掌里的蜡烛没握稳,蜡油溅到了手上,痛得她一声低呼。
她怎么会知道?
王芣视而不见她的张皇失措,垂首抚了抚阿嫣的小脸,语带轻嘲,“那年,还是小火到我面前苦苦哀求,求我救一救他的三哥。然后,你就有了一个‘大哥哥’。”
“呵呵,大哥哥。”
“纪姑娘,你是个聪明人,又饱读诗书,史书应该也读过不少吧?我也给你讲一个故事吧?”
清辞只见她双唇翕动,怔怔地听她说完,一字一句,落进耳中的声音,明明是很清晰的,可慢慢都混沌起来。她整个人开始是麻木的,接着心忽然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,身上猛地一阵痉挛,若不是扶着桌子,人就会痛得跌倒。
“所以,纪姑娘,阿嫣永远不会好起来的,你也永远不能离开这深宫里。”
清辞下意识地摇头,不想相信她说的一切。可心痛得喘不上气,是因为冥冥之中她已经明白,王芣说的,可能都是真的。
“娘娘,是怎么知道的?”
“呵,虽然人人都说我是个毒妇,但毕竟也有人受过王家和我的恩惠不是?譬如你,自然也有旁人。我怎么知道的,不重要。”
阿嫣仍旧静静地睡着,安静得清辞也觉察出异样。她颤着伸出手,放在她鼻端。已经没有了出气。她又去摸阿嫣的脸,那张小脸冷冰冰的,手也冷冰冰的,只有紧贴着王芣的地方还有些温热。是母亲身上所剩不多的温暖。
清辞脑子一懵,“阿嫣!”
王芣的目光陡然狠厉了起来,她抓住清辞的肩膀,狠狠捂住她的唇。
“她死了!”
这三个字,一个字一个字从她牙缝里挤出来,眼中有泪,脸上却又带着笑。她声音压得很低,却如巨雷,在清辞耳边隆隆作响。
“死了是她的解脱。她这样反反复复,你真以为是病吗?阿嫣一日不好,你一日不走,你是不是这么说过的?他要留住你,阿嫣就永远不会好!”
清辞只是不住地摇头,不会是这样的,怎么会是这样呢?
“呵,你可不要轻看了一个男人的狠心,更不要轻看了一个能坐到龙椅上的男人的狠心。不信吗?你跑出去几日,绥绣宫里的人都还好,对不对?那你去过御马监吗?给你马的人,如今去了哪里?”
清辞不知道,只觉得冷气从脚底往上窜。她的唇动了动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王芣松开了手,清辞大口喘着气,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一些。
“纪姑娘,不管我对旁人怎样,只问你,我待你如何,可曾亏待过你?”
“娘娘,待我很好。”
“那小火呢?”
“小火对我一片赤诚,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
王芣无奈地笑了笑,笑容惨淡。“最好的朋友……”她那可怜的儿子。但不重要了。她忽然放开了阿嫣,跪到了清辞的面前。
清辞忙去扶她,“娘娘,你这是做什么?”
王芣此时脸上满是泪水,不复刚才的凌厉,脆弱且无助。“姑娘,求你救小火,他不该这样老死深宫,他是那样温暖单纯的孩子啊!”
“先是阿嫣,接着就会是小火,你的心有多善,那个人就会一直这样利用你的善心,控制你,控制我们!若你真心念着小火对你的好,求你带走小火。现在除了你,没人能救他了!”
她从脖子上摘下一块玉牌子,双手捧给清辞,“我仍有些私产,在柳州一间钱庄里,这是取钱的信物。你和小火带着钱走,叫他隐姓埋名,好好生活,不要想着报仇。姑娘,我求你了!”
王芣的头猛磕下去,几下就磕出了血。清辞抱住她,也满脸是泪。“娘娘你不要这样,我答应你,我答应你,我会尽我所能!”
王芣终于停了下来,“姑娘大恩,只能来世再报了。”
“我们走了,娘娘你怎么办?”
“我?”她笑了笑,“这里就是我的埋骨地啊,我哪里也不去。你看,若能海阔天空,不要被这皇宫困住,这里就是女人的坟墓。”
在外头人看来,那个冷宫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