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如此类的讨论,往后成了两人治学日常里的常事。
  沈叶初的见解,往往带着几分来自乡野民间的质朴与通透,策论词藻也比较机敏、扣人心弦……
  他的独特见解,总能从顾远山未曾触及的角度切入,让他茅塞顿开。
  而顾远山的学识扎实,逻辑缜密,也总能帮沈叶初把那些零散的想法梳理得条理分明。
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彼此启发,彼此成就。
  书舍里的油灯,常常亮到深夜。
 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,照着两个伏案苦读的身影,也照着他们心中共同的目标。
  ……
  就在顾远山学业进步之中,很快便迎来了今年的冬至。
  府学按例放假一日。
  外地学子大多回不了家。
  顾远山原本也打算同往常一样,窝在书舍里温书。
  窗外寒风凛冽,屋内一盏油灯伴一卷经义,倒也清净。
  ……
  谁知刚吃过早饭,沈叶初便寻了过来,脸上带着几分少见的腼腆。
  “远山,冬至日,我娘和夫人备了些薄酒小菜,想请你去家中坐坐。”
  顾远山微微一怔,有些意外。
  他虽知晓罗家在府城给沈叶初置了宅子,却也知道沈叶初一心向学。
  沈叶初每月只回去一次,平日里多半宿在府学的书舍,更别说邀请他上门做客了。
  如今这还算是头一次邀请他上门呢。
  ……
  “我娘听闻你在府学进步飞快,又常指点我功课,心里一直记挂着。”
  沈叶初见他没应声,又补充道,“夫人也说,你从前是罗安兄的舍友,算起来都是旧识,冬至团圆日,正好聚一聚。”
  顾远山一时没接话,只愣在原地。
  沈叶初见他这般模样,以为他是不愿意,连忙打圆场,语气带着几分落寞。
  “若是你不想去,也无妨,我回头同她们说一声便是,不碍事的。等明日回学院,我再给你带些我娘亲手煮的饺子,她的手艺极好。”
  ……
  “别,我去。”
  顾远山回过神来,见沈叶初眉眼间的失落,连忙点头。
  “我方才只是在想,初次登门,该给伯母和嫂子带些什么礼物才好,一时间没回过神。”
  沈叶初闻言,顿时松了口气,脸上的落寞一扫而空,笑着摆手。
  “远山,你太客气了!你帮了我这么多,无论是从前在孙氏学堂,还是在府城参加秀才试,或是如今来了府学……从经义注解到策论写法,你都毫无保留……于我而言,已是莫大的恩惠。”
  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继续道,“何况我们同是云梦县出来的学子,算得上同乡,哪用得着这般讲究礼数?”
  他望着顾远山,抿唇笑了笑,语气恳切。
  “你能来,我娘和娘子便欢喜得很了。再说,冬至图的就是个热闹,咱们俩一道去,正好叙叙旧。”
  顾远山见他这般说,便也不再推辞,笑着应下:“好,那便叨扰了。”
  如此,沈叶初才放心离去。
  ……
  看着沈叶初离去的背影,顾远山心中感慨。
  平日里沈叶初总与他混在府学,自己都快忘记他已经成亲的事儿了。
  想到要去沈家做客,顾远山心中又焦急起来。
  虽然沈叶初反复说不用准备礼物,可他心里总觉得不妥。
  初次登门拜访伯母和嫂子,空着手去终究显得失礼。
  何况沈叶初一家这般盛情相邀,自己更该略表心意。
  ……
  思来想去,顾远山便寻了沈知言。
  沈知言如今彻底沉下心钻研史学,却也没断了外出的习惯,每日总要抽空去府城的书坊、旧书摊逛逛,或是去街角的茶馆听人聊些时政趣闻,府城的街巷他熟得很。
  ……
  找到沈知言时,他正坐在书舍外的石凳上,捧着一本泛黄的史书看得入神。
  顾远山走过去,在他身旁坐下,笑着说明来意。
  “知言兄,有个小事想麻烦你。”
  沈知言抬眼,合上书卷笑道:“远山贤弟客气什么,尽管说便是。”
  “我从前同窗好友邀我冬至日去他家做客,我想着初次登门,该带些糕点当礼物,可我平日里甚少外出,不知哪家的糕点地道。”
  顾远山语气诚恳,“听闻你每日都要出去,不知能否劳烦你回程时,帮我捎带几盒?”
  “这有何难!”
  沈知言当即应下,拍着胸脯道,“府城最有名的‘稻香斋’,他家的桂花糕、枣泥酥都是招牌,甜而不腻,长辈们最是爱吃。明日我正好要去那边的书坊,顺带便给你买回来,保准地道。”
  见他欣然应允,顾远山心中的石头落了地,连忙拱手道谢:“多谢知言兄,回头我把银两给你。”
  “些许小事,谈什么银两。”
  沈知言摆了摆手,又打趣道,“你那同窗好友可是最近与你一同走动那小郎君?”
  顾远山不明所以,但还是点点头。
  沈知言得到答案,脸上笑容愈发灿烂,“先前见你突然与这小郎君一起走,我还纳闷呢,想着你整日埋头念书,去哪里认识这般好模样的小郎君,没成想你们竟是旧相识。”
  他顿了顿,凑近了顾远山,继续打听,“那小郎君如今年岁几何?可有婚配了?我家中尚有一妹,十分贤惠……”
  沈知言话没说完,顾远山便匆忙打断。
  ”沈兄,我那同窗今年已经成婚了,今日也是他家夫人邀请我去家中吃顿饭。”
  ……
  听到顾远山的话,沈知言脸上流露出一丝惋惜的神情。
  他喃喃道:“可惜了……”
  顾远山自是知晓他在可惜什么。
  要知道,沈叶初样貌那是相当不俗的。
  不论是从前,还是现在,沈叶初都算是顾远山见过的相貌最好的人。
  而今他不仅样貌好,还年纪轻轻就考了秀才。
  这般青年才俊,自是许多人追捧。
  这也是顾远山当初知晓沈叶初与罗家结亲后,没多大反应的原因。
  那罗家小姐只要不眼瞎,都会看上这样一个有出息,样貌出众的郎君。
  ……
  顾远山心思百转千回,沈知言也回过神来。
  他倒也不执着于打听沈叶初消息了,反而打趣顾远山。
  “你那同窗如今已是成家立业之人,想必你此番前去,定能尝尝他家中娘子的手艺,回来给我讲讲热闹。”
  顾远山知晓他在开玩笑,也不解释,笑着点头:“一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