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眼下顾不上这些。给老太太开了方子之后,他把药酒泡上,又去看了父亲。曾建国今天拄着拐杖从老院子走到了新院子门口,虽然走得慢,但全程没让人扶。林寒香在后面跟着,手虚虚地伸在半空,随时准备接住他。
"爹,走得不错。"
"嗯!"曾建国擦了把额头的汗,靠在院门口的石墩上喘气,但脸上的笑意是怎么都藏不住的:"小凡,这......这新院子......真好。"
"以后你天天可以走过来坐坐,晒晒太阳。"
"好......好......"
夜里曾小凡打了一壶柳芽儿送的梅子酒,坐在新院子廊下慢慢喝。梅子酒入口酸甜,后劲确实不小,一小杯下去四肢都暖融融的。他靠在廊柱上仰头看星星,忽然听见院门轻轻响了一声。
"谁?"
门推开一道缝,周敏探进来半边身子,手里端着一碟子腌萝卜:"怕你喝酒没菜。"
曾小凡接过碟子搁在石桌上,往里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。周敏在他旁边坐下来,两个人肩并着肩靠在廊柱上,一个喝酒一个吃萝卜,头顶是漫天星斗。
"新院子真好看。"周敏仰头看着夜空,声音轻轻的。
"等灶房那边安顿好了,你随时过来吃饭。"
"我过来吃饭,你娘怎么想?"
曾小凡侧头看她:"我娘巴不得你天天来。"
周敏耳根又红了,低头咬了一口腌萝卜,含含糊糊道:"你说话越来越没正形了。"
曾小凡笑了一下,仰头把最后一口梅子酒喝干净,把杯子放在石桌上。晚风从桃林那边吹过来,带着初夏将至的温润气息。他伸手,把周敏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轻轻握住了。
周敏没有抽开,只是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。月光下她的瞳仁又黑又亮,里面映着星星的碎影。
"敏姐。"
"嗯。"
"等这阵子忙完了,我托人去你家提亲。"
周敏的手"嗖"地抽回去了,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坐直了,瞪圆了眼睛看他。月光把她红透的耳廓照得清清楚楚,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,好半天才憋出一句:"谁......谁要你提亲了!"
"那你不愿意?"
"我——"周敏被堵得说不出话,站起来要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瞪他:"你先把酒醒醒再说话!喝了两杯梅子酒就胡说八道!"
她快步走了,院门"咣"地关上了,但隔着一道门板,曾小凡听见她在外面轻轻"啐"了一声,然后脚步声一路小跑着远了。
他靠在廊柱上笑出了声,笑声在空荡荡的新院子里显得格外响。
三天后江雪来取药酒,顺便把母亲也推来了复诊。老太太的状态比第一次好得多,脸色红润了些,左膝能轻微屈伸了,下地的时候虽然还疼,但已经不是钻心的那种了。
曾小凡又扎了一次针,重新配了一副药酒让江雪带回去。
江雪把药酒装好之后没有急着走,在诊室里站了一会儿,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递过来:"曾大夫,这是我们学校下个月办的一个'民间中医药传承交流会'的邀请函。我导师看了你那个进针手法的记录之后特别感兴趣,想请你去省城做一次分享。"
曾小凡接过信封打开,里面是一张正式邀请函,盖着省中医药大学的公章,落款是一位姓杨的教授。
"你导师?"
"杨建民教授,省中医界的泰斗。"江雪认真道:"他看了我记下来的进针角度和穴位配伍,说你这个是失传的古法针术。他特别想见你。"
曾小凡拿着那张邀请函,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。去省城意味着要离开桃花村几天,诊室得关门,父亲的康复训练得暂停,而且省城那种地方人多眼杂,他一个乡下来的年轻大夫站在一群专家面前分享"古法针术",必然会引来质疑和盘问。
但他也清楚,这是一次机会。能跟省城的中医界搭上关系,往后桃花医馆的路会宽很多。
"我考虑一下。"他把邀请函收好:"回头给你答复。"
江雪点了点头,又加了一句:"杨教授说了,食宿交通全包。你只要人去就行。"
江雪母女走后,曾小凡把邀请函翻出来又看了一遍。省城,省中医药大学,杨建民教授。这些名字在基层中医圈里如雷贯耳,是真正有分量的老专家。能跟他面对面交流一次,比看一百本书还有用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他把这事跟家里说了。林寒香听了先是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道:"省城远着呢,得去几天?"
"来回加开会,大概三四天。"
"那你爹的腿——"
"我能自己走......"曾建国含混地接话:"你去......小凡你去......"
曾小芸举着筷子:"哥你去省城能不能给我带那个——那个课本上印的——省城图书馆的照片?我们老师说省城图书馆可大了!"
"行,给你带照片。"
林寒香看着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样子,叹了口气笑了:"去吧,娘在家看着。"
第二天一早,曾小凡去村部找赵德厚开了个介绍信,又到周敏家说了这事。周敏正在院子里喂鸡,听完之后手上的玉米瓢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撒。
"去几天?"
"三四天。"
"哦。"她把瓢里最后几粒玉米撒完,拍了拍手上的糠壳,转过身来看他:"那你去呗。诊室我给你看着,简单的头疼脑热我还能应付。"
曾小凡看着她一脸"你走了我也能行"的表情,笑了一下:"那你注意安全,沈坤虽然走了,但还是要小心。"
"行了行了,你操心省城的事吧。"周敏把他往外推:"别磨蹭了,快去收拾东西。"
曾小凡被她推出了院门,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周敏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,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。她冲他弯了弯嘴角,摆了摆手。
"早去早回。"
"嗯。"
曾小凡转身走了,心里踏实而安定。
出发那天是初夏的一个清晨。曾小凡背着一个旧帆布包,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、那本手抄的《验方集录》和一套备用银针,在村口搭上了去县城的中巴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