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小凡正要转身回去的时候,看见白何从自家巷子里走出来,手里举着一封信,快步朝货郎走过去。货郎从筐底翻出一摞没有拆分的信件,拿出一封递给她。白何接了信站在路边当场拆开看了起来,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,曾小凡看见她读信的时候表情变了好几变——先是惊讶,然后是某种说不清的激动,嘴角轻轻翘起来又压下去,最后她抬起头来朝着曾小凡家的方向看了一眼,像是知道他正站在门口看着她。
她把信折好塞进衣襟里,跟货郎说了句什么,然后转身往溪边的方向走了。曾小凡目送她走远,心里有一丝好奇但那信是她的东西他没理由追问,就转身回院子里继续看书了。翻了两页之后他又把书放下了,脑子里飘着的全是白何读信时那个表情——那种"惊喜但克制"的复杂神态,像是收到了某件盼望了很久又不敢太指望的东西。
晚饭的时候他忍不住跟周敏提了一句。周敏正在灶台上搅一锅玉米糊,听完之后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搅动。她没有接话,但曾小凡注意到她搅糊的频率比刚才慢了半拍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。
"白何姐有个弟弟,在省城读书。前年考上的大学,学的是农学。她每年就靠卖草药和干果供她弟弟的学费生活费。"周敏把锅盖盖上,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,两手交叠在围裙上:"她弟半年才写一封信回来。上次来信是过年那阵。"
灶房里安静了片刻。玉米糊在锅盖底下咕嘟咕嘟地响着,蒸汽从锅缝里冒出来,把灶间烘得暖融融的。
"今天那封是她弟写的?"曾小凡问。
"应该是。货郎一个月来一次,算日子是今天。那封信应该是省城寄过来的,到镇上分销处再让货郎捎进村。"
曾小凡没有再问了。他想起白何住的那两间老屋,屋檐上的瓦片有好几处破的,下雨的时候她要用桶接水。她采药卖药,种菜卖菜,养几只鸡下蛋换油盐,日子过得清汤寡水的,但从来不见她露出半点穷酸气。她站在那里就是那样子,脊背挺直目光平稳,像是日子再紧巴也有办法对付过去。他想起她读信时那个表情,忽然觉得那是他认识她这大半年以来她脸上最生动的一刻。
第二天早上曾小凡去药田的时候,特意绕了一段路从白何家门口经过。她家的院门敞着,院子里晾着一件刚洗好的浅灰布衫,水珠从衣摆一滴一滴地往下落,在泥土上砸出一排湿漉漉的小坑。白何正蹲在院子里择豆角,看见他经过的时候头抬起来。
"早。"曾小凡说。
"早。"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弯了弯嘴角:"你去巡地?"
"嗯。"
"昨天我弟来信了。在省城那边找了个暑假的活,帮一个农技站做种子筛选,一个月给五百块钱。他说下学期学费不用家里操心了。"
曾小凡在院门口站住了。日光照在白何的侧脸上,她的表情比昨天读信时平静了许多,但眼底还有一层没收起来的欢喜,薄薄的亮亮的,像溪水表面那一层最薄的阳光。
"你弟弟学农学的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