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
定远侯府朱漆斑驳的大门上,
横贴着顺天府两道白纸黑字的封条。
三日期限已过,
一百二十万两白银陆家连个零头都拿不出。
全府的田庄、铺面被官府尽数查封,
抵作了沈氏银号的欠账。
曾经门庭若市的侯府门前,
此刻堆满了被差役扔出来的破箱烂柜。
陆玉柔戴着死囚的枷锁,
在两名差役的押解下,哭嚎着被推进囚车,
发配北疆苦寒之地服苦役。
陆母瘫坐在泥地里,
头发散乱如疯妇,拍着大腿咒骂:
“天杀的商贾贱妇!
老身的诰命!陆家的祖宅啊!”
二房和三房的族人围在一旁,
不仅没有半分同情,反而上前推搡撕扯:
“老太太,当年借银子是你们大房带的头!
如今连累我们全族被夺去公产,
快把你们藏的私房钱拿出来分了!”
“我没有!滚开,你们这些白眼狼!”
昔日高门大户的威严与体面,
在街坊百姓的围观哄笑中,
碎成了一地烂泥。
陆承昭被除去了定远侯的爵位,
身着一袭发灰的粗布短褐,
失魂落魄地站在街角。
没有了沈家白银堆砌的绫罗玉带,
他不过是个面容枯槁、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废人。
一辆气派非凡的四抬青呢大轿,
在数十名黑衣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来。
陆承昭浑身一震,
发疯似地拨开看热闹的人群,扑向轿前:
“清漪!清漪你见见我!”
护卫的长刀铿然出鞘半寸,
硬生生将他逼退三步。
轿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挑开。
我端坐在锦褥之上,
腕上干干净净,再无沉重的金玉束缚,
眉眼间是一片阔别五年的从容与舒朗。
陆承昭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,
涕泪横流,双手死死按着地面的烂泥:
“清漪......我知错了!
我真的知错了!
我知道当沈清漪有多苦了!
我受过冻、挨过打,我全明白了!
你把银子收回去,哪怕不给我名分,
让我留在你身边做个管事掌柜也行!
求你......求你带我走吧!”
他哭得浑身战栗,
把自己放得比当年的我还卑微。
我静静看着跪在泥泞里的男人,
眼底没有恨,亦没有怒,
只剩下一片风平浪静的淡漠。
“陆承昭,你不是知道我有多苦。”
我居高临下地俯视他,声音平静得如同一汪寒潭。
“你只是在失去侯爵、流落街头之后,
才知道这世上除了银子,
没人会无缘无故供养你一辈子。”
陆承昭身子猛地僵住,
脸上的哀求瞬间冻结成无地自容的惨白。
“那面古镜,昨日子夜裂成了两半。”
我看着他,淡淡开口,
“十二次的机缘已尽。
往后山高水长,
你是罪民陆承昭,我是商主沈清漪。
各自安好,永不再见。”
轿帘轻轻垂落,隔绝了外头所有的肮脏与喧嚣。
“起轿,去通州码头。”
伴随着护卫整齐的应和声,
大轿稳稳抬起,越过泥泞,朝着城外大道行去。
身后隐约传来陆承昭凄厉绝望的哭号,
以及陆家族人争夺烂木箱的推搡咒骂。
但这一切,都与我无关了。
通州漕运码头上,
数十艘悬挂着“沈”字大旗的巨型龙船顺流排列,
旌旗猎猎,桅杆如林。
初冬的江风带着微寒的湿意拂面而来,
吹散了过往五年的所有阴霾。
兄长沈长卿站在甲板前头,含笑朝我伸出手:
“妹妹,江南新收的三百里桑田账目已齐,
船队该启程了。”
我提裙登船,立于高阔的船头。
大江东去,千帆竞发。
我沈清漪的天地,
从这一刻起,广阔无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