认识方一鸿的时候,我六岁,他九岁。
光华大学的家属区,街坊邻里都知道,食堂里那对打饭的夫妻,有个不太合群的儿子。
方师傅负责切菜,他老婆负责打饭。
两个人一个月到头挣不了多少钱,三天两头为鸡毛蒜皮的事吵架。
吵完了就把气撒在孩子身上,动不动就赶出门。
哈城的冬天,冷得能冻掉耳朵。
方一鸿就穿着一件单薄的旧棉袄,蹲在楼道里发抖,冻得嘴唇发紫,一声不吭。
我放学路过,看他可怜,把口袋里的饼干递给他。
他没接,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双眼睛很亮,像是哈城冬夜里的星星。
我跑回家跟我爸说:“爸,楼下有个哥哥,快冻死了。”
我爸叫姜正民,是光华大学数学系的教授。
他找到方一鸿时,看到他蹲在地上,捡了根树枝,在雪地里写写画画。
不到十分钟,便解出来了三道数学题。
我爸站在雪地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方一鸿领回了家,让我妈热了一碗红烧肉。
“孩子,以后饿了就来家里吃。作业不会了,来找我。”
从那以后,方一鸿就成了我家的常客。
他不太爱说话,总是安安静静地看书,看的都是我爸书架上那些我根本看不懂的数学专著。
我妈心疼他,给他织了一件新毛衣。
他穿上那件毛衣的时候,眼眶红了,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谢谢姨。”
我爸每天辅导他功课,从初中一直辅导到高中。
方一鸿没有让人失望。
他拿遍了所有能拿的数学竞赛奖项,高考的时候以全省第三的成绩考上了光华大学数学系。
我爸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一鸿,好好学,将来读我的研究生。”
方一鸿端着酒杯,忽然跪了下来。
“姜叔,您对我的恩情,我这辈子都还不了。我一定好好学,将来好好报答您。”
那年我十六岁,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,心里又酸又暖。
我以为,这是一个好故事的开始。
方一鸿大学四年,年年拿国奖,大四被保送我爸的研究生。
后来他搬进了我家,住在书房里,每天早上给我爸泡好茶,晚上陪我爸讨论课题到深夜。
我爸逢人就夸:“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,不是发了多少论文,是收了一鸿这个学生。”
我考上光华大学电子工程系研究生的时候,方一鸿已经转博了。
我的研究生导师做的是生物医学工程交叉方向。
方一鸿每周都会来实验室接我。
他带着一份红豆双皮奶,站在实验室门口等我收拾东西。
实验室的师兄师姐都认识他,打趣说:“姜晚,你家方师兄又来送温暖了。”
我红着脸接过双皮奶,他就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我笑。
研二那年,我做了一个关于柔性生理传感器的课题。
想法很简单:做一款可以贴在皮肤上,实时监测心率、血氧的贴片,数据通过蓝牙传输到手机。
导师看了我的开题报告,说:“这个方向有产业化前景,你做深一点,可以申专利。”
从材料选型、电路设计、算法开发到系统集成,我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。
方一鸿每天晚上都会给我热一杯牛奶,放在我的桌上。
“别熬太晚。”
研三那年,我的样机做出来了。
贴在手腕上,可以连续监测七十二小时的生理数据。
导师说:“姜晚,这个技术可以申报专利。你有两个选择:一是继续读博,把这个课题做深,发几篇好文章,二是拿着专利去创业,把它做成产品。”
我陷入了两难。
我想读博。从小在父亲的影响下长大,我对学术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向往。
但我也知道,这个技术如果停留在论文里,太可惜了。
我把我的纠结告诉了方一鸿。
那天晚上,我们坐在学校操场的看台上,哈城的晚风吹过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他片刻沉默后,转过身,握住我的手。
“姜晚,你就好好读博。”
“啊?”
“你去读博,做你喜欢的学术。这个专利给我,我退学去创业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可是你不是也想做科研吗?”
方一鸿的父母虽然对他不怎么样,但自从他跟着我爸读书之后,对他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。
他爸逢人就说 “我儿子将来是要当科学家的”。
他知道我担心什么,笑了笑。
“可是每一个做科研的人,最期望的不就是看到自己的研究能对世界有用吗?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,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认真。
“你的梦想是做学问,我的梦想是让你安心做学问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等公司稳定了,我们就建一个最好的实验室,你想做什么研究就做什么研究。”
我的眼眶红了。
“方一鸿,你真的想好了不读博了?创业很苦的,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他笑了,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。
“我不怕苦。从小就不怕。”
那天晚上,他单膝跪在看台上,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用焊锡丝扭成的戒指。
“姜晚,嫁给我好吗?等以后我一定会补你一个大钻戒。”
我把那枚焊锡丝戒指戴在无名指上,哭了。
“我不要钻戒,你好好做就行。”
他站起来,把我抱进怀里。
“你放心,我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
我把专利的第一发明人写成了他的名字。
导师劝过我:“姜晚,这是你的成果,你确定?”
我说:“确定。他是我未婚夫,我们要一起完成这个梦想。”
导师没有再说什么。
父亲知道以后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他没有反对,只是说了一句:“晚晚,你要想清楚,有些东西给出去了,就收不回来了。”
我说:“爸,我信他。”
父亲看了我一眼,没有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