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暴停了之后,沈屿安从窗口翻进来。
他脸上被沙子割出好几条血道子,衣服满是黄土。
他没管自己的伤,先蹲到我面前,拿手电照了照我的眼睛,又看见搪瓷缸底座上的粉末。
他把空药瓶拿起来,晃了晃,什么都没说。
安静了很久。
“许霜迟,我可以去市里买药。六个小时来的及,我跟同学打过电话,库存还有。”
“不用了,沈医生。”
“靶向药县医院确实没有,但市里……”
“我说不用了。”
他坐在我对面,身上还往下掉沙子。
这个人平时话很少,什么都淡淡的,没什么事能让他急。
可他的手一直在抖。
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不想活了?”
我想了想。
说不想活,太矫情。
说想活,更假。
张了张嘴,什么也说不出。
累了,算了。
沈屿安看着有点生气,也不说话了。
他给我做了简单检查,血压低的吓人,腹部有硬块。
数字他没告诉我,但他站起来背对着我的时候擦了一把脸。
从那天起,沈屿安每天傍晚来老护林站。
他不再劝了。
带止痛片,偶尔带一份炖的软烂的菜。
不提裴峥,也不提治疗。
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,他分寸好的让人心酸。
第三天他带来了壶热水,我正缝着孩子们的冬衣。
他在一边看我穿针引线,忽然开口。
“你手艺真好。”
我笑了笑。
裴峥第一次看我缝东西,嫌针脚粗。
后来我缝了十年,针脚越来越细,细到他都看不见了,他却没再留意过。
傍晚吴棠宁的电话来了。
“霜迟姐,跟你说个好消息呀。万亩绿洲的命名方案定了,上级批的宁峥绿洲。我替师哥谢谢你这些年的辛苦。”
呵,真可笑,她以什么身份代替他发言?
“姐你别想太多。师哥这人你也了解,嘴笨,不太会表达……”
都已经快死了。
我终于不再勉强自己维持体面,直接挂了。
三年前她进林场,裴峥当面嘱咐过她。
“霜迟垫的钱,你先从专项里走账还了。”
她笑着应下,转头以原始票据不合规把我的账本压进抽屉,再没提过。
窟窿就这么敞着,敞了三年。
半小时后裴峥打来了。
大概吴棠宁跟他说我没什么反应,他反而慌了。
“霜迟,你是不是生气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怎么挂棠宁电话?她好意跟你说一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?我胃又犯了,那个胃药你放哪了?我怎么找不到?”
在他行李箱第二层,和碘酒,创可贴,护手霜放在一起。
我备了十年,位置从没变过。
出门前讲过,他一向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。
半年前他撞见我咽药片,问了一句,我说是维生素。
他信了。
他向来信我说的每一句话,除了我想结婚。
挂了电话之后,我把纪录片导演苏嘉留的名片翻出来。
她前几天来老站补拍过几个镜头。
蹲在门口拍了很久那扇擦不掉胶印的窗户。
我把准备好的东西装进信封。
十年的汇款单,最后的一个空药盒,还有县医院去年秋天开的诊断书。
信封外面写了一行字,“请在合适的时候交给裴峥。”
晚上沈屿安来的时候,我把信封递给他。
“帮我转交给苏导。”
他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,没拆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我从抽屉里拿出压了许久的信。
“等我走了,把我带出去,别让我埋在这片沙子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