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第二天黄昏走的,消化道出血,比想象的时间早一点。
沈屿安握着我的手,他的手很暖。
倒也没有多疼了。
止痛片管够。
意识慢慢散开的时候,脑子里翻过很多画面。
少年裴峥扛着铁锹。
他蹲在水渠边量土层。
青年的裴峥往嘴里塞干馍。
画面定格回那个在窗前撕红双喜的手,逆着光,指头很长。
全是裴峥。
十年了,全是他。
眼前一黑,再亮的时候,我站在葡萄藤底下。
沈屿安正把白布盖在床上那个人身上。
那个人的脸很瘦,头发枯黄,嘴唇干裂的起了皮。
好丑。
他一只手撑着额头坐在床沿,泪流满面。
我想拍拍他的背,手穿过了他的肩膀。
人死了,连安慰都给不出了。
风沙里隐约飘来声音,音乐,掌声,很远很远。
我被牵着飘了很远,到了B市。
一间灯火通明的演播大厅。
正中间两副铭牌,裴峥,吴棠宁。
主持人声音激动。
“有请两位为万亩绿洲揭幕!这片绿洲将被正式命名为宁峥绿洲!”
裴峥站起来的时候西装笔挺,灯光打在脸上。
吴棠宁站他右边,微笑得体,名字在背景板上亮起来的一瞬,全场起立鼓掌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透明的,什么也抓不住了。
场边忽然有了骚动。
一个女人穿过安保人员走上台,短头发,背着摄像机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圈是红的。
是苏嘉。
她走到裴峥面前,把那个撑的鼓鼓的信封拍在他胸口。
“裴峥同志。”她声音不大,但全场话筒都收到了。
“许霜迟,你的未婚妻,你口中不懂治沙的那个人。”
“她昨天死了。”
裴峥没有听懂。
他低头看那个信封,脸上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不耐烦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苏嘉把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。
“四十七张汇款单,十年,她贴了二十八万。你种的那些胡杨,有一半是她妈留给她治病的钱买的。”
“靶向药七百一十五块一颗,她吃了三个月,后来断了。因为钱都给你买树了。”
“她把最后的药碾碎了。就在你打电话让她去找记录仪的那个下午。”
苏嘉把那张诊断书举到他面前。
“裴峥,她不是病死的。她是为你这片绿洲,活活耗死的!”
“你昨天在电话里怪她拿死来威胁你,可你不知道,她连买止痛片的钱都没有了,拿什么命来等你回去结婚?!”
裴峥脸上的血色褪的干干净净。
他抓过信封,双手抖的不成样子,将里头的东西倾倒出来。
泛黄的汇款单,压瘪的空药盒,诊断书,稀里哗啦的铺满了那张红毯长桌。
镜头正对准他。
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这场转折。
裴峥死死盯着那些单据,视线最终僵硬的挪向旁边刻着宁峥绿洲的奖杯。
突然,他猛地后退。
一把抓起奖杯狠狠砸向大理石地面。
碎片飞溅。
吴棠宁尖叫了一声,下意识去拉他的胳膊,却被他一把掼开。
裴峥撞开试图阻拦的安保人员,连滚带爬的冲向出口。
西装皱了,领带歪了,他神智不清。
拼命逃离这满堂的聚光灯。
我站在演播厅角落。
灯光穿过我的身体投在墙上,没有影子了。
原来人死了以后,哪怕亲眼看着曾经爱的人为自己崩溃,心里也不会生出一丝快意。
更不会觉得悲哀。
就是轻。
从灵魂到回忆,都早已经被风吹散了。
再也没有任何重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