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峥从演播厅冲出来的时候绊倒在走廊上,爬起来继续跑。
所有人追上来他全推开了。
手机响了无数遍,他只接了一个。
“机票,最快的。”
我跟着他。
风从他身上穿过去他没感觉,但我看的见他浑身在抖。
候机的时候他缩在角落,把那张诊断书翻来覆去的看。
手指在上面用力摩挲。
飞机,汽车,吉普。
B市到县城到林场,十五个小时。
他一路没合眼。
他把那叠汇款单在膝盖上一张张翻。
第一张,两千三百块,七年前十月。
七年前十月他胃穿孔住院,我在病房陪了半个月。
出院那天他说,霜迟你回去把苗木的钱付了,我走不开。
我说好。
他没问钱从哪来。
第二张,五千八,五年前春天。
那年倒春寒,一夜冻死三百棵苗。
他蹲在地里骂天骂地,我跑去镇上重新订苗。
他也没问钱从哪来。
最后一张,三万二,一个月前。
三万二。
够我吃四十五天的靶向药。
他闭上眼睛,手指把纸攥的起了褶子。
他盯着最后那张三万二的单子看了整整二十分钟,然后拨了吴棠宁的号。
“师哥,你冷静一点。这样闹会影响整个项目的验收……”
“吴棠宁。”
“你带来的专项资金,有多少走了林场公账?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
“师哥,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……”
“省里拨了六十万专项经费,你报给林场四十二万。剩下十八万呢?是不是以项目组名义截留了,转进你导师的课题经费里了?”
“那些是课题必需开支……”
“她的汇款单,二十八万。你知道那些钱原本是留着给她治病的吗?你用一笔公款就把她十年的心血全抹了。绿洲署你的名字,也是因为你告诉我她垫付的钱公账早清了。”
那头不说话了。
“宁峥绿洲。”裴峥笑了一声,声音干涩。“应该叫她的名字。”
天刚亮。
吉普翻过最后一道沙梁,林场大门出现在挡风玻璃前。
门上挂满了红布条,横幅从左拉到右。
热烈欢迎治沙英雄凯旋!
老站长站在门口,满脸是笑迎上来。
裴峥的车刚停稳,另一个方向,一辆吉普缓缓驶过。
后座上放着一只骨灰盒。
沈屿安坐在驾驶座上,穿着那件被我改过肩缝的冲锋衣。
两辆车在林场门口擦身而过。
一辆从B市来,一辆往南方去。
红幅映着初升的太阳,骨灰盒映着早晨的霜。
裴峥透过车窗,看到了那只骨灰盒。
他的脸色一瞬间全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