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关庭举着枪瞄准前方,冷冷地开口说道:“剩下的一位,出来吧,我保证给你个痛快。”
见无人应声,郑关庭侧着身子凝视前方,缓缓向另一侧挪动脚步。
突然,一阵劲风从郑关庭背后吹过,一道壮硕的人影扑了出来,郑关庭慌乱之中扭过身子扣动扳机,人影丝毫未停,直接压在了郑关庭身上。
什么破枪?!郑关庭心中叫骂,手上却一点不停,他握掌成拳,直奔额头而去。
木匠随意一挥手便挡下了郑关庭全力一击,郑关庭心头一沉,此人拳脚功夫绝对远超自己。
木匠一张大手死死抓住郑关庭的两个手腕,用膝盖狠狠地顶了几下郑关庭的肋骨,顿时让他难以喘息。
木匠面目狰狞,脸上露出疯狂的笑意,拳头砸在郑关庭小腹处,一时间只觉得腹中如翻江倒海一般。
仅仅一拳,郑关庭就几乎陷入昏迷。木匠抬起他的手臂轻轻一拽,便卸掉了郑关庭的两条胳膊。
不知被打了多少拳,郑关庭感觉自己快要失去意识了,整个人的灵魂仿佛飘在空中,冷冷地注视着肉体的崩溃。
“啊呀…”
木匠一声痛苦的嘶吼,让郑关庭的灵魂重新回到肉体之中。一道纤细的人影站在木匠身后,将一把刀插进了木匠背后,木匠遭受如此重创竟然丝毫不予理会,转过身一脚踢在人影胸口,人影当即倒飞出去…郑关庭不知道这是回光返照还是临死之际的幻觉。
“郑大哥,快醒醒,我来拖住他!”
是闻若兰的声音。
“郑大哥…”
听到声音,郑关庭全身上下如同触电一般站起身来。原本遒劲有力的胳膊此刻软塌塌地垂着,他艰难地从地上捡起手铳,缓慢地从口袋中取出子弹塞入枪膛。
冷静,抬手,瞄准。
砰!
随着枪响,木匠的身形停住了,他缓缓地回过头,愤恨地看着半跪在地上的郑关庭,明明已经被自己卸掉胳膊了,居然还能开枪。
唰——
一片刀光闪过,结束了木匠的思考,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闻若兰,到死也不相信,是眼前这个娇弱的女人杀了自己。
闻若兰往木匠身子上补了两刀,确定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,急忙跑到郑关庭身边将他扶起,眼睛中满是怜惜:“郑大哥慢点,我先扶你回屋休息,然后去找医生。”
郑关庭无力地摇头苦笑:“别回房间了,我实在是没力气了,去找医生来,就在这儿给我把胳膊接上。”
闻若兰摇摇头,她实在是放心不下郑关庭一个人在这,倔强地扶起郑关庭的身子,一步步挪回房间。
一番安置后,郑关庭躺在床上,看着闻若兰离去的背影,困意愈发浓重。透过窗户,远处的天边已微微亮起,不平静的一夜已经过去,郑关庭带着满怀心事,不知不觉间陷入了沉睡。
次日,郑关庭睁开双眼,感觉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。
“嘶~”
起床的动作牵动伤口,让郑关庭不由得冷汗直冒,听到声音的闻若兰急忙赶过来,见郑关庭醒了面露笑意:“郑大哥你醒啦,还好船上的乘客有医生,已经给你用过药啦,不过也睡了足足两天,我都快担心死了…”
郑关庭勉强笑笑,活动了一下双手,被卸掉的胳膊也重新接了回来。他撑起身子倚着墙:“闻小姐,感谢那天晚上的救命之恩,以后若有什么地方用得上我郑关庭的只管开口,我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会帮你。对了,船上的情况怎么样了?”
闻若兰摇摇头:“你也救了我一命,我们之间不说这个。至于船上的情况,貌似不太好,昨天我们找到了劫匪的船,黄经理派人去岸上报案,盈江府的人到船上清点船员和乘客人数,劫匪害死了七位乘客。现在客船停在盈江码头了,估计我们没办法直达静海了。”
“郑大哥,你好厉害呀,一个人单枪匹马杀了那么多劫匪,盈江的官员们都想见见你这位大英雄呢。”
“闻小姐藏得也够深的,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,敢拿刀跟劫匪对拼,捅人一点也不心慈手软。”
闻若兰表情微怔,仿佛向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伸出右手,白嫩细腻的小手就这样停在郑关庭面前:“郑大哥,你救了我一命,我也救了你一命,你杀了人我也杀了人,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我觉得我们有必要重新认识一下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,共同经历生死后,两人之间那一层若有若无的隔阂消失不见。
“闻小姐,我是河州白山府人,父亲是白山府推官,大哥在武都任翰林编修。前几日不知得罪了何方神圣,大哥被判斩首,家中男女老少尽数流放漠州。我当日侥幸逃了出来,原本计划趁夜逃走,哪曾想那白山支付侯远之当众欺辱我父亲。父辱子死,我便强逼侯远之开具假路引,然后杀了侯远之一家三口,连夜逃亡到汉口。”
郑关庭越说越激动,身体抖动猛地咳嗽起来,闻若兰轻拍后背,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。
“郑大哥,我是武都人,从小父亲就是武都闻名的大儒,后来朝廷征召他入朝为官。以前的他性格温和儒雅,可没想到父亲入朝为官后性情大变,变得刻薄算计唯利是图。原本我不理解这是为什么,直到六年前,父亲把我和姐姐送到了花旗国,临走前他流着泪对我和姐姐说,当今的朝堂如泥沼一般,一旦踏入很难出淤泥而不染,现在朝廷的局势波诡云谲,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,为了避难我们必须出国。”
“那时我才十六岁,姐姐也不过二十岁,我们漂洋过海到了花旗国的三藩市。我厌恶那里的危险、野蛮、血腥,但也被那里蓬勃的生命力所震撼,这是当今武朝所没有的一种气质。我们一路辗转抵达新约克大学,几年间险象环生,为了保护姐姐,也为了更好地活下去,我在那里学会了格斗,学会了用枪,还学会了杀人…”
“直到十几天前,我们回到了武都,见到了父亲。短短几年未见,他的头发全白了。本以为是父女重逢,没想到刚一见面,父亲就让我们赶紧逃离武都,逃得越远越好。我和姐姐私下约定,必须留下一人照顾父亲,姐姐像小时候那样摸着我的头说,若兰你身手好,逃出去的可能更大,姐姐病啦,还是留在家里吧。就这样,我趁着天黑逃走,藏进了火车里,最后到了汉口。”
说到这里,闻若兰已是泣不成声,趴在郑关庭肩上不停啜泣,打湿了一片衣襟。她今年不过二十二岁,刚刚经逢巨变,又在郑关庭昏迷期间悉心照顾,精神早已濒临崩溃。现在终于遇到可以交心的朋友,终于能把心中的郁结之气吐出,不一会便倚着郑关庭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