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莺睁开眼时,窗外月光正盛。
她从幻境中抽离的瞬间,心口还残留着星光的温度。
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退去,却在她心底留下了湿润的痕迹。
神庙屋顶上少年说的那些话,他映着星光的黑眸,还有那句“我爱你”,都还鲜明得像刚刚发生。
意识回笼的下一秒,一个温热柔软的身体就扑了过来。陆凝香紧紧抱住她,力道大得差点把她勒回幻境里去。
“阿莺妹妹你可算醒了!”陆凝香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你知不知道你睡了整整七天!七天!我都快急死了!”
乔莺被她勒得有些喘不过气,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:“凝香姐姐,我没事,你不用担心的。”
旁边传来一道苍老含笑的声音:“归去镜是神女之物,神女定然在其中如鱼得水。”
乔莺循声看过去,见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头笑眯眯捋着胡子。
她嫌弃道:“归墟老头,你还没走呢。”
归墟客客气气道:“神女殿下尚未清醒,我怎能走。”
乔莺无情戳穿:“我看你是不想等我苏醒之后,把归去镜拿回去吧。”
归墟笑道:“神女不愧是神女,一眼看穿了小老儿的心思。不过这归去镜本就是神女之物,神女想收回,小老儿也不会有任何意见。”
乔莺哼笑一声,掌心翻转,一面精巧的铜镜凭空出现,被她随意地丢了过去。
“呐,还给你吧。既然我几百年以前已经把归去镜送给你,那就是你的东西了。我也不至于吝啬到这种地步。”
归墟接住铜镜,忽然意识到了什么:“神女,你莫不是——”
乔莺一口回绝,眼神警告:“没有,我没有恢复记忆。”
归墟顿时明白了一切,叹笑道:“罢了。神女你既已投胎转世,那就如你当初所愿,好好做个平凡人,自由自在走过这一生。”
乔莺扭头看了眼身边苍白孱弱的少年。
后者眼瞳乌黑,弯了下唇,似乎在鼓舞着她。
乔莺收回目光,只道:“我本就是一个平凡人,我也只想与我夫君做一对平凡夫妻,逍遥快活一生。”
归墟道:“虽是希望如此,但神女与邪祟,注定不会平凡。”
岑韫玉淡淡而笑,仍有些病骨支离,语气却骇人:“我与阿莺只想做一对平凡夫妻。若有人阻拦,那就……神挡杀神,佛挡杀佛。”
乔莺也笑得很坏:“正是如此。归墟老头,你预言邪祟一事非你本意,且有悔改之心,今日献上归去镜来救我夫君,我可免你一死。但下次见,就不一定了。”
归墟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沉默了许久,忽然大笑起来。
笑声洒脱爽朗,在夜风中传出很远。
他挥一挥长袖,将归去镜收入袖中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月亮西沉到底,天空仍是墨蓝色的,深深浅浅。远处天际线升起一抹霞光,金光灿灿,像有人在天尽头打翻了金粉匣子。那光从地平线一寸一寸漫上来,将墨蓝染成黛青,又将黛青染成浅绯,最后变成一片铺天盖地的金红。
竹叶在晨光中微微发亮,每一片都镶着金边。
竹林幽旷,归墟的身影在竹影间渐行渐远。
他走得很慢,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,苍老而悠远,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:
“遂古之初,谁传道之?上下未形,何由考之?冥昭瞢暗,谁能极之?冯翼惟象,何以识之?明明暗暗,惟时何为?阴阳三合,何本何化?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一句消散在晨风里,。
般若站在竹林边缘,双手合十,稚嫩的面容上一片沉静:“阿弥陀佛。向天而问,无穷尽也。”
乔莺看向他:“若天不能给你回答,或者回答不是你想要的,那不如自己去搏一个答案。天若不仁,就算捅破这天又如何。”
一阵清风平地而起,吹乱了般若的僧衣。
他微微睁大眼,似乎很震惊。
过了半晌,他露出一个释然的笑:“神女之言,小僧受教。”
乔莺微微蹙眉:“别叫我神女了。你还是叫我乔施主吧,又或者直接叫我乔莺。名号越大责任越大,我现在只想做一个普通人。”
说到这里,岑韫玉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她的手。
握得很紧,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飞走。
乔莺看向他,两人目光交织,默契一笑。
般若是个很通透的小和尚:“好,那便是乔施主,岑施主。”
陆凝香左看看右看看,开心拍掌:“在我心中,阿莺妹妹就是阿莺妹妹。无论是高高在上的神女,还是凡人女子,都是最好最可爱的阿莺妹妹。既然阿莺妹妹不想提自己是神女,那我们今后一个都不准提。”
“凝香姐姐,谢谢你。”乔莺真诚道。
陆凝香嘿了一声:“你和我客气什么。”
乔莺眉开眼笑,余光无意扫到一个纯白色的不明生物。
她顿了一下,目光全都投过去,便看见一个被白色绷带裹成圆滚滚蚕茧、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形不明生物。
她错愕地挑了下眉:“这是?”
陆凝香转过头,轻飘飘道:“哦,萧易水。”
“萧……萧大哥?”乔莺惊讶,“他怎么成这样了?我和岑韫玉进幻境这几天,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吗?”
“是魔修。”岑韫玉指尖漫不经心地勾着一缕黑色灵力,“这里不少魔气残余。”
般若回道:“正是魔修来犯。皆是金丹期以上的魔修,他们不知怎么找到了此处,非要我们交出乔施主。我们展开了一场恶战,萧易水道友不幸身负重伤。”
乔莺关切地问:“那萧大哥可有什么事?”
萧易水用绑成茧的手晃了晃,表示无恙。
陆凝香往他胸口用力拍了一下,他痛苦地闷哼了一声,敢怒不敢言,又或者是根本无法言。
陆凝香转过头,笑容灿烂:“你看,这不是没事吗。阿莺妹妹你放心,死不了的。”
般若小声解释:“其实,萧道友虽然身负重伤,但也不比如此夸张。”
乔莺看着他们,萧易水只露出一双眼睛,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浓浓的幽怨和无奈,顿时恍然大悟。
陆凝香这是公报私仇呢。
她憋住笑,没什么良心道:“凝香姐姐医术高明,有凝香姐姐在,萧大哥定然平安无事。不过还是要感谢萧大哥。”
萧易水微微颔首,作为回答。
陆凝香说:“阿莺妹妹不必介怀,是他自己道行不够,才会被那个魔修偷袭。”
乔莺说:“萧大哥也是为我夫妻二人负伤,感谢还是要有的。我原本想着为萧大哥疗伤,但既然萧大哥有凝香姐姐疗伤,就无需我画蛇添足了。”
陆凝香嫌弃地瞥了他一眼:“若你不是为阿莺妹妹受伤,我可不会管你。”
萧易水耸了耸肩。
乔莺看着他们这对欢喜冤家,并不打算插手。
他们有他们的因缘造化,一切顺其自然。
岑韫玉的关注点从始至终都在乔莺身上:“般若师父方才说,那些魔修是为阿莺而来?”
般若:“是。他们只说让我们交出乔施主,不过后来,似乎是他们少主传信,暂时不了了之了。”
乔莺皱眉:“魔修找我做什么,我又没杀他们的人。栽赃陷害他们的事,也都真相大白了。”
般若:“他们也没说缘由。我猜测,或许是因为乔施主神女之名。无论是修仙界还是玄夜之地,谁不想要神女。”
“这倒是。”
乔莺想到第二个幻境,魔修们对她这位神女成为魔后与有荣焉。
但现在邪祟又不是他们的魔尊,她也不会成为他们的魔后。
等等。
想到这里,乔莺意识到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