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刻不容多想。
乔莺想也没想,脚尖一点地面,整个人像一道被弹射出去的箭矢,朝着那条正在翻涌的灰白色水线直冲过去。
杀人需要借口,但救人从来不需要理由。
她甚至没来得及去想什么因果、什么值不值得,那些念头全都被铺天盖地的水声压过去了。
想救就救了,因为她有这个能力。
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,越靠近水线越冷,湿漉漉的,像是有人把整条河的水都碾碎了泼在空气里。
她在半空中调整了一下姿势,神力在经脉中快速运转。
短短一段距离,练气到筑基,筑基到金丹、元婴,所有的境界在她体内依次往上升级,没有天劫,一涌而入。
没有了天道与神族的禁制,对于拥有混沌先天神明之魂的她来说,在人间升这种小级,可谓是易如反掌。
眉心那朵金印上的花瓣正在一朵一朵地生长。
第一瓣、第二瓣、第三瓣,一直长到第六瓣才缓缓停下。
乔莺无暇顾及这些,只是抬手,掌心朝下,青金色的光从她掌中倾泻而下,像一道被压成薄片的瀑布落在那道正在翻涌的灰白色水线前方。
水浪撞上那层光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,浪头被截住,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横亘在被撕开的坝体和下游之间。
水花溅起数丈高,裹着泥沙和碎石,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白色光泽,又在半空中碎成一片水雾。
美到惊心,但又骇人至极。
天地在那一瞬间仿佛都安静了。
那些正在奔逃的人停下了脚步。
有人跑着跑着忽然感觉身后的水声停了,转过头去,看见了那道横亘在洪水前方的青金色光墙,看见了那道光墙后面正在缓缓升高的红衣身影。
他们震惊到忘记逃命,震惊到直愣愣站在原地,失去发出声音的能力。
有一个人先跪了下来,膝盖砸进泥水里,溅起的泥点落在他的衣摆上,他顾不得擦。
然后是第二个、第三个,越来越多的人回过头来。
看见了那道站在光墙背后的身影,看见了那道纤细瘦削的背影稳稳地悬在半空中,手撑着那面正在挡住洪水的墙,纹丝不动。
继续更多人的扑通跪进了泥水里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。
有人捂住了嘴,眼泪和泥水混在一起淌下来。
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又哭又笑,声音叠在一起。
“仙……不,是神女……”
“神女在上!”
“太好了,是神女,神女来救我们了——”
那些声音从泥地里、从屋顶上、从田埂边、从每一个惊慌失措过后终于找到一根浮木的人喉咙里涌出来,连成一片。
沉重的、沙哑的、颤抖的,汇成一道和着水声的浪潮,盖过了一整片夜色。
乔莺没有回头。
她撑着那面墙,目光从下方的村落扫过,掠过那些低矮的屋顶和歪斜的院墙,一路向上游看去。
决堤的不只是一处,大坝在几个位置同时裂开了口子,洪水正从那些缺口里涌出来,朝着四面八方蔓延。
如果她只挡住这一面,其他的口子会继续灌入相邻的村落。
堵不住的。
她迅速判断,堵不如疏。
只要将这些洪水分流,把那些原本要吞掉村庄的水引到不会伤人的河道里去,这场灾难或许就能变成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。
她闭上眼,将灵力凝于指尖,以指为笔,在虚空中画下一道道线条。
青金色的光从她指尖渗出,落在地面上,像是一条被点燃的引线,沿着她意念中的方向一路延伸出去,劈开泥土、切过田埂、绕过屋舍。。
她画得极快,快得仿佛不是以天地山川作画,只是在一张巨大的纸上泼墨。
那些光痕在她的牵引下不断地延展、分岔、交汇,像一棵正在生长的大树的根须,顺着地势铺展开去。
底下的水开始动,翻涌的水浪撞上那些新辟出的河道,被分流、被引导、被安抚,一点一点沉寂下来。
高空中那道青金色的身影悬浮在月光下,纤细而柔和,却像一根钉进天地之间的楔子。
她身上散发着一种让人安心,更让人心生天然的臣服。
风从乔莺的身侧穿过,吹动她散落的长发和猩红的嫁衣。
无数人不约而同地朝那个方向朝拜,虔诚祈祷:
“神女,神女救世。”
“神女在上。”
“神女永恒。”
乔莺感受到信仰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,每个人的念力都很微弱,但汇聚在一起就是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。
乔莺更加坚定信念,即便被她救的人中有愚昧恶毒的要用惑人祭祀的人,但更多是普通人,只想本本分分活下去的普通人。
活下去,努力活下去。
这是乔莺在凡人时期最强大的信念,此刻也是他们这些人最强大的信念。
“我一定会让你们都活下去!”
清越的少女音响彻天地,穿透寰宇。
信仰之力纵然强大,但天灾的可怕依旧不容小觑。
乔莺指尖依然在画,可速度明显慢下来。
她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,唇色也淡了几分,灵力在经脉中奔涌的速度正在变慢。
喝彩声、信仰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,但体力透支的感觉更先到,她的手腕在发颤,指尖的灵力断断续续的。
乔莺咬牙撑住。
再坚持一下,再坚持一下。
就在这时,一道浪头从侧面猝不及防地打过来。
她看见了,身体比意识慢了半拍——
或者说,她根本没打算避。
她准备硬生生接下这道水浪,但一把伞先一步挡在了她的头顶。
黑底红纹的伞面在她上方撑开,将那道水浪尽数挡在外面,水花顺着伞沿滑落,在她身侧散成一片细密的水帘。
她的后背撞上一个微凉而硬朗的怀抱,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,握住了她正在发颤的那只手。
苍白修长的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,蓬勃柔和的灵力从他掌心涌来,顺着她的经脉汇入那几近枯竭的丹田。
青金色与银红色的光在她指尖交织着,重新亮起来,继续沿着她方才画到一半的轨迹延伸出去。
乔莺没有抬头,因为她知道是谁。
她靠在他怀里,轻声道:“你来了。”
三个字,胜过万语千言。
岑韫玉站在她身后,一手撑伞,一手握着她的手,声音带着一点极轻的笑意:“阿莺需要,我自然要来。”
他们的手交叠在一起,灵力顺着同一个方向涌出去,沿着她方才画下的那些线走完了最后几笔。
那些被画出的河道在两人合力之下彻底贯通,水流被一条一条引入那些新的河道里,绕过村庄,绕过农田,绕过那些刚被救下来的人。
水声从轰隆变成了哗啦,又从哗啦变成了缓慢流淌。
翻涌的浪头被分散成无数条细流,沿着山脚淌向远方。
这只凶猛的兽终于被驯服,恭敬而温顺地低下了头颅。
乔莺站在半空中,看着那一个个死里逃生的普通人欢呼雀跃,不禁弯了眼眸。
她这时才偏头看向身后的人,但在看见那一头雪色长发和那双沉郁血瞳之后,笑容以最快的速度消失。
“岑韫玉,你怎么会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