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那两个字,我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我一直以为,我会恨他到最后一刻。
可当他真的闭上眼睛,那颗曾在我耳边有力地跳动过的心,彻底停止的那一刻,我竟然,连一丝一毫的痛快,都感觉不到。
我只有,一种说不出的、空荡荡的茫然。
原来,这就是一个人,彻底离开这个世界的样子。
我轻轻拉过床单,替他盖好。
指尖拂过他苍白的面颊,触感冰凉。
“谢清宴,”我轻声说,“下辈子,别再活得这么糊涂了。”
然后,我转身,走出了病房。
我没有回头。
那天夜里,谢氏集团发布了讣告。
谢清宴生前立下遗嘱:
名下全部财产,一半留给岑妤羡,一半捐给山区助学与乡村振兴基金会。
而我,在收到那笔巨额遗产之后,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。
我把它,连同我自己应得的那一份,一起全部捐了出去。
捐给了无数个像江临川一样、在大山里默默发着光的人。
办完所有手续那天,我站在洱海边,风很大,吹得我眼眶发红。
我看着远处云雾缠绕的苍山,在心里说:
江临川,你放心。
你的图书馆,还在亮着灯。你的食堂,还飘着饭香。
你救过、帮过、爱过的那些人,都还好好地活着。
我,也会好好活着。
又一年清明节,我回到洱海,站在那块我和江临川一起坐过的礁石上。
手里捧着一束白菊,花瓣被风一片片卷走,飘进翻涌的湖水里。
阿萝站在我身后,小声说:
“妤羡姐,你每年都来。他说不定,早就投胎去了个好人家。”
我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其实我已经很久,没有梦到江临川了。
以前,他总会出现在我的梦里。
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站在山间的泥路上,笑着朝我伸出手。
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那个影子,越来越淡,越来越远。
我甚至开始记不清,他的声音是什么样了。
如果家里没有那张照片,再过几年,我大概连他的脸,都要模糊了。
可我不害怕。
我坐在礁石上,望着洱海,忽然觉得,他一直都在我身边。
他没有走远。
他变成洱海的风,变成苍山的雪,变成民宿院子里那株三角梅开出的花,变成我身边每一个被我好好接住的、来去匆匆的旅客。
我总觉得,他一直在等我。
等我好好走完这一生,等到他该来接我的那一天,我们总会再见面。
他喜欢山野的桂花。
当年支教时,每到桂花开的季节,图书室门口就会香成一片。
我后来在民宿的院子里,也种了一棵。
到了秋天,满院都是那股熟悉的香气,甜丝丝的,像他还在身边,就站在不远的地方,朝我笑。
阿萝说我念旧,总爱守着些旧东西。
可我知道,那不是念旧。
那是我怕有一天,连这最后一点关于他的气味,都被时间冲淡了。
阿萝离开后,我一个人在礁石上坐了很久。
风把白菊的花瓣,一片一片,吹进湖水里。
回去后阿萝又凑过来,递给我一杯温热的花茶:
“妤羡姐,你别总一个人发呆呀。你看,民宿今天来了好几个大学生,说是慕名来住,就为了听你讲当年支教的故事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院子里那几张年轻、充满朝气的脸。
“好啊。”我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“走吧,给他们讲讲,我和一个很好很好的人,是怎么在那座山上相遇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