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有对牺牲队友的愧疚，也有对自己未来的忧虑。
万一伤口愈合不好，影响了手臂功能，那他还能冲锋吗？
对他来说，这就是全部的意义。
如果被迫退到后方，就意味着失去了存在的价值。
可现在领导和团长来看望他，他不能表现得太消沉。
只能强打起精神，挤出一个笑容应付过去。
但眼睛里的失落和不安，藏不住。
沈振武一眼就看透了。
他语气一沉，说得直接。
“小肖，我以我个人名义跟你保证，要是这次伤真把你耽误了，没法再冲锋，我也不会让你吃亏。哪怕调离一线，也绝对会给你安排个体面差事，保你后半辈子不吃苦。”
肖卫君猛地抬起头，眼神瞬间有了光亮。
“领导！”
张建伟立刻接话。
“小肖啊，听见没？有领导这句话，你还愁什么？放心大胆地养病！”
肖卫君激动得连连点头，声音都有些发颤。
“谢谢领导们的照顾！我一定抓紧恢复，早点归队，绝不掉队！”
“这才像个样子。”
沈振武点点头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。
这时门口响起一声。
“报告！”
沈振武转头望去，只见门口站着个执勤的战士。
那战士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。
可还没来得及出声，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紧接着，一个姑娘从他侧后方走了出来。
“爸。”
沈振武一愣，眉头微蹙。
“霜霜？”
沈霜霜穿着时下最流行的浅色衬衫，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及膝裙。
脚上踩着一双白色布鞋。
头发乌黑顺滑，自然地披在肩后。
整个人看上去清爽利落。
等她转过身来时，虽说不算失望，却总觉得少了点冲击力。
倒不是不好看，只是模样太普通了。
可在这大家都穿得灰扑扑的年月里，她这一身打扮已经足够扎眼了。
所以从她走进来的那一刻，屋里好几个小伙子都多看了几眼。
肖卫君听见动静抬起头，视线落在她身上。
直到她开口说话才猛地回神，低头假装咳嗽。
她走到沈振武面前站定，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。
“太好了，听说你在医院，我一直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。”
沈振武没有想到她会来，语气明显带着责备。
“你怎么突然跑这儿来了？连个信儿都没有，成什么体统？”
沈霜霜的笑容立马僵住了。
接着低下头，声音软了下来。
“对不起，爸爸……你四十岁生日，我就想陪你过一天，又不想提前告诉你，怕破坏惊喜，才自己做主过来了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呼吸变得有些颤抖。
“你别生气好不好？”
周围人全屏住呼吸。
前脚刚认回亲闺女，后脚养大的闺女就上门了。
这场面，谁都觉得后背冒汗。
“老沈，今儿是你大寿啊？得嘞，我立马回去安排伙房整几道硬菜，晚上咱好好喝一盅！”
有人拍了拍沈振武的肩膀。
一边说话一边往后退，转眼就推开门跑了出去。
“老沈，小胡和小杨那事我不托底，得亲自盯着点，先撤了啊！”
另一人紧跟着站起来。
“老沈，你父女俩说体己话，我就不凑热闹了，走了啊！”
这句话刚落地，人已经走到走廊上。
眨眼功夫，人就散了个差不多。
剩下的几个没动窝的，不是腿脚不方便，就是职责在身不能走。
沈霜霜挺机灵，谁离开她都甜甜地喊一句。
“叔叔再见。”
沈振武瞅着闺女这副样子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更关键的是，他早就知道这闺女不是亲生的。
所以打心底里始终隔着一道坎，疼不起来。
再加上常年带兵打仗，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。
成长的关键阶段他统统缺席。
要说跟这个养女有多深的感情？
真谈不上。
尤其三天前自己亲女儿豁出命救了他一回。
他心里那杆秤，早就彻底歪过去了。
可眼前这孩子态度也算诚恳，他也不好把话说得太绝。
“行了，既然来了，就别站着说话。”
沈振武叹了口气。
“我让人给你腾个房间，先住下。回头给妈打个电话报个平安，省得她瞎操心。”
沈霜霜咧嘴一笑。
“我听爸爸的。”
她眼睛转了转，看向病床上躺着的那个人。
“爸，这位是谁呀？看样子伤得不轻吧？”
沈振武就把肖卫君的情况跟她讲了。
特别提了一句，人家是为了护他才挨的刀。
他说到那个瞬间的时候，声音略微低沉。
那一刻生死一线的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里。
沈霜霜一听爹遇了险，眼眶立马红了。
“爸你也挂彩了？伤哪儿了？严不严重？”
她立刻环视沈振武全身，试图找出伤口的位置。
眼泪珠子噼里啪啦砸了下来。
“还好我赶来了，出这么大的事儿，你连个信儿都不往家捎！每次都是我们后知后觉！妈知道以后心都碎了，我也……我也难受啊！”
她说得情真意切，沈振武却半点共鸣没有。
他内心的堤坝早已筑起，任何情感冲击都难以撼动。
眉头一皱，直接喝断。
“我又没咽气，哭个什么劲！成何体统！”
沈霜霜喉咙一紧，哭声憋了回去。
“行了，别在这儿吵着病人休息，走人。”
沈振武声音冷硬。
说完便转过身，背着手就往外走。
沈霜霜死死咬住牙根，眼角扫见肖卫君正偷偷瞄她。
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，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全部压下去。
等调过身子时，脸上已经收拾干净，看不出一丝波澜。
“爸，你别恼，我就是太惦记你了……”
她小声嘀咕着。
沈振武一路沉默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那些旧事。
终于，在走廊拐角停下脚步。
等沈霜霜走近了，他开口说道。
“霜霜，你就满十九了，有件事，我也该跟你摊牌了。”
沈霜霜脚下一顿。
她抬起眼，看向沈振武的后脑勺，喉咙又是一阵发紧。
不，不可能……
她在心里反复否认。
可沈振武根本没给她反应的时间。
他转过身，目光直视着她。
“打小你就跟着我姓沈，可当初把你抱来过继，我就跟你明讲过，你根本不是我亲生的。我亲闺女另有其人，你不过是个误打误撞进来的人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沈霜霜忽然身子一软，“啪”地一声倒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