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翠云一边道谢一边往嘴里猛塞,吃得额角冒汗。
  黎寒宸进门瞧见了,立马掏饭票往小同志手里塞。
  郑翠云筷子一撂,急吼吼转向沈宋窈。
  “黎文呢?快还我!”
  “你到底把人藏哪儿了?!”
  沈宋窈懒洋洋靠在门框上,胳膊环着胸前。
  “我儿子去哪儿,跟嫂子您有什么关系?”
  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  郑翠云手指头抖得像筛糠,愣是没挤出下一句。
  沈宋窈瞥她一眼,慢悠悠开口。
  “所以,您是来接儿子的?”
  “那,我替您养孩子的钱,打算怎么还?”
  郑翠云一听,立马从兜里掏出一叠钞票。
  “喏,全在这儿了!”
  这会儿通讯员还在边上呢,她料定沈宋窈不好意思较真,准得吃哑巴亏。
  哪成想,沈宋窈只是笑了一下,随口问。
  “哟,数过没?多少啊?”
  她眯眼一扫,伸出手指晃了晃。
  “五百块?哈!郑翠云,你们家脸皮是拿城墙砖砌的吧?这么能扛?”
  “黎寒宸每个月发132块津贴,雷打不动全寄给你们。一分没少,一笔笔都有汇款单子,现在你甩一沓旧票子出来,说都在这儿?”
  “你怎么不干脆说太阳打西边出来呢?”
  “那些早花光啦!”
  郑翠云梗着脖子嚷。
  “一分钱都没剩!全填进他上学、看病、买书本里头了!”
  沈宋窈两手一摊。
  “哦,花光了?那请问,是我掏钱供你儿子吃饭穿衣、上学看病,还是你掏的?”
  “我话撂这儿,我的钱,只养我亲生的孩子。你想养孩子?自己掏腰包。听懂没?”
  郑翠云估计是气蒙了,脱口就来。
  “那是黎寒宸挣的钱!你天天在家歇着,凭什么说是你的?”
  沈宋窈当场乐出声。
  哎哟喂,还指望黎寒宸替她撑腰不成?
  她一边笑,一边斜睨了一眼对面的黎寒宸,眼神直勾勾。
  黎寒宸秒懂,立马接话。
  “窈窈是我的媳妇,寄给她的钱,就是她的。”
  沈宋窈立马点头,朝他俏皮眨眨眼。
  随后转回头,下巴朝郑翠云轻轻一扬。
  “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  郑翠云一下子炸了锅,腾地跳起来拍大腿嚎。
  “我儿子呢?你把我儿子藏哪儿去了?”
  “还我儿子!快还我儿子……”
  她喊得撕心裂肺,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沈宋窈衣领上。
  沈宋窈懒得再听,扭头喊黎寒宸。
  “走,咱回家!”
  临走前,嗓音清冷。
  “你要是真心来商量事情,我不拦。可要光是耍横撒泼,以后别找我。”
  又顺手对通讯室的小同志交代一句。
  “下次不用喊我,让她直接打道回府!”
  小同志忙点头应下。
  郑翠云一下软了腿,急急忙忙追着喊。
  “等等!让我见见小文!就一眼!就一眼!”
  “要是他还好好的,我立刻回去凑钱!我马上回家翻箱子、找存折、卖鸡蛋、借邻居的!三天之内一定把钱凑齐送来!”
  沈宋窈抬眼看了看天色,又低头扫了郑翠云一眼。
  “行,跟我来。”
  她把人领到曹春那儿时,黎文正蹲在水池边刷锅。
  脸黑了一圈,颧骨高高凸起,肩膀也削下去不少。
  郑翠云一眼瞅见,眼泪哗地涌出来。
  “儿啊!我的儿啊!妈的心肝肉啊!妈的好儿子啊!”
  沈宋窈掏了掏耳朵,抬手拦住。
  “打住!哭得跟办白事似的,晦气。”
  这话刚出口,郑翠云一个激灵,哭声立马卡住。
  曹春早就站到沈宋窈旁边,一手叉腰,一手扯着嗓子问。
  “这就是你那个嫂子?”
  沈宋窈点点头。
  曹春立马扬声。
  “哎哟,我还当这孩子生下来就没娘呢!”
  “啧啧啧,十月怀胎生下来的,说不管就不管?心怎么硬成铁疙瘩啦?铁匠铺砸出来的都没你这么实诚!”
  郑翠云扑到黎文跟前,伸手去摸儿子干瘦的脸颊,眼泪噼里啪啦往下砸。
  黎文静静盯着她,眼神空茫茫的。
  “妈,你是来接我的吗?”
  郑翠云点点头,顺手就摸出自己兜里那五百块钱。
  “你先拿着这个,剩下的我回家再拿,过两天就给你送过来。我发誓,真不骗人!”
  沈宋窈嗤地乐了。
  “信你?我还信我家灶王爷下凡给我烧火呢!”
  郑翠云急得直往前凑,硬要把钱往沈宋窈手里塞。
  “拿着!真拿着!你数数!一分不少!”
  沈宋窈把手背到身后。
  “记牢喽,132块,十八个月,加起来2376。少一毛,咱这事就拉倒。”
  “哦,差点忘了,曹春嫂子照看小文的工钱,一个月十五块,你也得一块补上。十八个月,二百七十块。合计两千六百四十六。”
  郑翠云一听,脸上的泪当场卡住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,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。
  “怪不得你亲妈早把你当垃圾扔了。”
  她能脱口骂出这话,是因为宋鹏飞和刘玉敏已经把沈宋窈的来路一股脑告诉了她。
  可沈宋窈压根不知道这事。
  她只当郑翠云说的亲妈,还是那个天天甩脸子、嫌她碍眼的刘玉敏。
  一提刘玉敏,沈宋窈反倒轻松笑了。
  “她不认我?那正好啊,省得我逢年过节还得假装孝顺。”
  郑翠云嘴唇直抖,话在嗓子眼里滚了三圈,硬是没敢吐出来。
  原来,刘玉敏和宋鹏飞早就跟她嚼过底细。
  沈宋窈根本不是宋家亲生的。
  当年对方给了一大笔钱托付孩子,后来还断断续续打了十年款,说是供她吃喝上学用。
  结果不知哪天起,钱突然断了。
  头一年刘玉敏觉得人家可能忙忘了,第二年她开始犯嘀咕。
  到了第三年,钱影儿都没见着,她才咂摸出味儿来。
  人是不打算管了。
  可那时候沈宋窈也长成大姑娘了,留着还能换份彩礼,白养十几年不能打水漂啊。
  所以宋家继续留着她,但脸子越来越难看,书也不让读了。
  沈宋窈想问为什么,刘玉敏只甩过来一句。
  “学那些没用,将来伺候婆家人才是正经。”
  当初交接时,那边人还撂下狠话。
  谁敢让沈宋窈知道自己是谁、从哪儿来,就反咬一口,说孩子是宋家跟刘玉敏合伙偷来的,直接送他们进局子。
  这事捂得严实,连郑翠云嫁进门快十年,都是头回听说。
  郑翠云初时对她不错,偷偷多夹两块肉,被刘玉敏当场掀了筷子。
  后来她渐渐学会闭嘴。
  她以为只是宋家重男轻女,万没想到底下埋着这么大一个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