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寒宸开车回的。
他本没想招摇，可搁在这年头，光是车轮压过土路的声音，都够人扒墙头瞅半天了。
院墙那边，黎家大哥家早听见动静了。
黎远端着一盆洗菜水正往外走。
水还没有泼出去，抬眼就瞧见自家门口停了辆军绿皮大车。
他手一松，哗啦把水全倒地上。
“老二？”
他老远就喊。
黎寒宸刚下车，听见声儿扭头，立马咧嘴笑。
“大哥！”
黎远几步跨进院门，围着那车转了半圈，脚步顿住。
“部队的？”
他抬眼看向黎寒宸，语气里带着确认，又藏着几分难以置信。
“嗯，宋窈有身子了，坐不了硬座，干脆把车借来开回来。”
黎寒宸声音平缓，手还搭在车门边沿，指节分明，站姿挺直。
话音未落，卫桂兰和黎英也气喘吁吁赶到了。
卫桂兰盯着一年没见的黎寒宸，眼眶发烫，鼻尖微酸。
“宋窈人呢？”
正巧，宋窈推开副驾门跳了下来。
她一露脸，嗓门清亮，甜甜脆脆地喊：“妈！”
这一声妈，直接把卫桂兰喊愣住了。
几个月不见，咋像换了个人？
黎英早跟她嘀咕过。
“我二嫂回来我都没敢认！”
卫桂兰当时还打趣闺女。
“书念多了，眼睛都念歪喽！”
结果轮到自己，她才发现歪的不是眼睛，是脑子！
眼前这姑娘，肤白、眼亮。
浑身透着一股子城里姑娘才有的精气神。
这真是那个以前脸黄、发枯的儿媳？
别说是卫桂兰，连黎远都杵在原地，差点咬到自己舌头。
这哪是当年那根细竹竿？
这是棵刚浇过肥、正拔节的水灵秧苗啊！
其实原主底子不差。
就是结婚那两年，把自己活活熬成了纸片人。
都说疼一个人，就像伺候一朵花。
可惜她那会儿傻，拿农药当水，往自己心尖上狠狠浇了两年。
“宋窈？真是你？”
卫桂兰试探着喊。
宋窈一眼瞧见婆婆，立马咧嘴笑开。
“妈！是我呀，我回来啦！”
几步就奔到卫桂兰跟前。
左邻右舍听见动静，也三三两两围拢过来，伸着脖子看。
“哎哟，这不是宋窈吗？”
眼神里全是活久见的新鲜劲儿。
宋窈不怯场，见一个叫一个。
“三婶子好，我是宋窈！”
“四娘，记得我吧？还是您给我缝过小肚兜呢！”
“二伯，您烟斗又叼歪啦……”
她边说边往前半步。
大家发现她比从前敞亮多了。
“听说你是沈家当年抱错的闺女？”
这话问得有点莽。
可憋不住啊，心里痒痒的。
宋窈点点头，干脆利落。
“对！”
“那你亲爸妈……”
“在京都上班。”
宋窈接得飞快。
众人齐齐吸气。
有个大娘忍不住伸手碰她袖口。
“哎哟这布料，软乎乎的，光瞅着就觉着暖和！”
手还没摸实，卫桂兰赶紧一挡。
“慢着慢着，宋窈有身子啦！”
之前一直没声张。
为啥？
大儿媳吴希希刚小产，她要是到处嚷小儿媳怀上了，不等于往人伤口上撒盐？
卫桂兰夜里翻过几次身，盯着房梁数过三回瓦片。
每次想到吴希希坐在窗边发呆的样子，话就咽回去了。
张家媳妇听了准得炸，一炸就得吵，一吵就得让大儿子夹中间受气。
这当婆婆的，不能干这事儿。
可现在宋窈稳稳当当回来了，吴希希也出了月子。
卫桂兰昨儿下午还特意翻出存了三年的红糖。
“喝点热的，补补气。”
“怀上了？”
一圈人眼珠子差点掉地上。
“不是说……”
卫桂兰心里门儿清，她们想问啥。
她赶紧笑着圆场。
“外头风刮得刺骨，俩孩子刚下车，屋里东西还没拾掇呢……”
这话一落地，大家全听懂了。
黎家三婶马上接茬。
“对对对！眼瞅天要擦黑了，你们赶紧忙活起来，晚上好歇着！”
她嗓门响亮，尾音往上扬。
“尤其是宋窈，肚子金贵着呢，快进屋坐热炕头去！”
“哎呀，我家灶上还炖着汤呢！”
“我鸡还没喂呢！”
“我也得回去了——”
三婶带头一转身，其他人立刻跟着转身。
就在这当口，吴希希从堂屋掀开厚棉帘子出来。
“黎远！你死哪儿躲懒去了？！”
场面瞬间凝固。
众人纷纷停住脚步。
转眼，院子里只剩黎家人。
“哟～这谁啊？穿得跟画报里走出来似的，稀客稀客咯～”
吴希希往前凑了两步。
“哎哟？老二家的？”
宋窈这模样变化太大了。
不光卫桂兰这个婆婆站在堂屋门口，手里还攥着半块擦桌布，愣在原地没动。
宋窈还没点头呢，吴希希嘴皮子就先动了。
“听说你亲爸是个大干部？”
“多大个官儿啊？”
“管不管得住咱们县里那把交椅？”
“这么能耐，当年咋把你给弄丢了呢？”
“嫌你是姑娘，养不起，干脆扔了？”
宋窈眼尾一挑，那双桃花眼微微弯起。
“所以呢？”
“啊？”
就这一句所以呢，把吴希希问得哑火。
宋窈没等她缓过神，又补了一刀。
“这事儿，跟你有啥关系？”
脸都懒得给她一个，吴希希当场炸毛。
“嚯！翅膀硬啦？进城待几天，就当自己是金凤凰啦？”
“那还回咱这穷窝过年干啥？”
宋窈嘴角一翘。
“你误会了。我看不上的是你这个人，不是这个家。”
“再说，我回来，是回黎家，又不是回你屋？”
吴希希一口气堵在喉咙口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话没出口，宋窈转身就走。
“我不爱装，不像大嫂那么会演。以前在家，你把我往墙上撞，后脑勺都磕破了血，皮肉翻卷着渗出红水，今天倒好，还能装熟人似的凑上来喊弟妹。”
“外人看了，怕不是以为你心宽得能跑马呢！”
黎寒宸一听，目光唰地扫过去。
吴希希脖子一缩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掐小天胳膊，我护崽子，难道还有错？”
正说着，灰头土脸的黎天一边嗷嗷叫唤，一边撒丫子往院门口冲。
“有车！有大车来啦——”
跑近了看见爸妈，立马跳脚喊。
“妈！妈！谁家的车啊？”
他一露面，吴希希马上换脸，嘴角一翘。
“小天快过来！你二叔二婶回来啦！”
“你二叔是吃公家饭的，你二婶现在可是有钱人家的宝贝闺女！瞧见后面那辆大车没？”
她胳膊都快伸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