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看就是真动手了。
门一开,卫桂兰就说:“我把小天送回来睡觉。”
“老二买给孩子的,我顺手捎过来了。”
黎远伸出手,讪笑一下接过东西。
他指尖碰到塑料袋边缘。
顿了半秒,才把整袋接过去。
卫桂兰就补了一句。
“早点歇着吧,眼瞅着就过年了。”
话里没提吵架,但意思明摆着,消停点儿,别折腾。
黎远点点头,没吭声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零食袋,手指捏紧了袋子提手。
卫桂兰转身就走了。
她人一走,黎天立马蹽进屋,跑到吴希希跟前,把兜里吃的全掏出来,得意洋洋。
“奶奶给的!她那儿可多好东西啦!”
吴希希刚骂完打完,累得直喘,连眼皮都懒得抬。
黎远把零食放在桌上,拍拍黎天脑袋。
“悠着点吃,别一口气全塞嘴里。”
说完扭头进厨房烧水去了。
他前脚刚走,吴希希后脚就扑到桌边,伸手就去摸奶糖。
剥开一颗扔进嘴里。
甜味一上来,火气立马矮了半截。
这人就这样。
见便宜就想沾,不管大小,哪怕就一颗糖,只要落到她手里,心里就亮堂。
糖还没化完,她伸手就去扯饼干袋。
袋子被她拽得歪斜,封口处嗤啦一声裂开。
黎天拦住。
“奶奶说了,这是给我吃的!你不许动!”
他跨步挡在桌子和吴希希之间。
吴希希气得抬手拍他胳膊。
“我是你妈!吃你饼干还得写申请?”
手掌落下时带了风,拍在黎天棉袄袖子上。
黎天往后一缩,抱紧袋子。
“不行不行!你吃太多啦!”
说完撒腿就跑,把整袋饼干搂怀里带走了。
吴希希:“……”
她一边觉得这小子机灵,一边又有点发懵。
可转念一想,聪明点好啊!
她抬起眼皮看了眼里屋方向。
听见黎天在炕上拆包装袋的窸窣声。
这么一琢磨,她心气顺了。
一屁股坐桌边,美滋滋嚼起了奶糖。
黎寒宸一进门,先扶着宋窈躺进暖和的被窝里,转头就去灶上烧水。
水一开,他端来一盆热乎的,让宋窈好好擦洗擦洗。
盆宋窈洗完,他自个儿也利索地冲了个澡。
俩人就并排钻进被窝,熄灯睡觉。
他吹灭油灯后,在黑暗里摸索着拉过被角,掖严实宋窈那边的被沿。
宋窈往黎寒宸胸口一靠,眼皮直打架。
她睡沉了,黎寒宸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第二天清早,黎寒宸生物钟准得很。
天还黑黢黢的,他就醒了。
宋窈还在做梦,小脸埋在他胳膊弯里。
外头连点光丝儿都没有,他干脆不动,就仰面躺着。
等窗边慢慢泛起一层灰白,他才掀被子下床。
他刚系好棉袄扣子,卫桂兰就拎着两个鼓囊囊的布口袋进了院门。
“昨儿你们走得急,米面都忘了塞给你们!”
黎寒宸摆摆手。
“不用,家里还有呢。”
卫桂兰把袋子往桌上一放。
“放了几个月的东西,哪能吃?这是刚磨的新麦面,还有今年新打的糙米,扛饿!”
黎寒宸想到宋窈肚里揣着娃,便点头接下。
“行,那咱带回来的旧米面,走前拉您家去。”
“成!”
卫桂兰痛快应下。
“柴火够烧不?”
“够用!我白天顺道再拾点。”
“对了,小英昨儿跟我说,宋窈讲那些腊肉留着年夜饭炖,那我就不硬塞了啊。”
“嗯,有呢,够吃!”
“我回去了啊。”
“哎,慢走!”
宋窈他们这次回村,带的东西多。
家里又有卫桂兰张罗照看,日子过得顺溜得很。
吴希希倒也想挑刺,可这人眼皮子浅。
见谁家有啥好处,第一反应是想摸两把。
这两天她盯上卫桂兰那件羊皮袄,嘴上酸得冒泡。
“娘,你咋真穿上啦?这么金贵的东西,舍得穿?”
卫桂兰偏不惯着她。
第二天天一亮,就套上了。
那袄是暗红的,可再暗也是红啊!
村里人一年到头不是灰就是土黄,猛然冒出一抹红。
果不其然,黎家三婶一见就围上来。
“哟!这是……谁给买的?”
卫桂兰笑得眼角开花。
“老二家的媳妇掏的钱,一百八十块!”
“一百八十?!”
众人齐刷刷吸气。
要知道,隔壁屯有人娶媳妇,彩礼才刚凑够这个数。
光是凑齐那一叠皱巴巴的钞票,就耗尽了全家三年的积蓄。
三婶蹲在院门口,盯着卫桂兰手里那件新袄直眨眼。
“黎寒宸家那口子真是敞亮啊!”
三婶边说边伸手摸,掌心贴着软乎乎的毛尖直叹气。
“这料子,城里供销社柜台里锁着都不让摸。”
“敞亮是肯定敞亮,听说她亲爹,是让上面大领导亲自找回城里去的!”
那人把烟卷在指节上磕了磕,灰簌簌掉进土缝里。
“当天来了两辆吉普车,司机都穿军装。”
“诶?那她爸到底是干啥的?管多大一块地方?”
问话的是肖木匠,他正用刨子推着一根榆木条。
这话,卫桂兰还真答不上来。
她把袄子往怀里搂紧些,嘴唇张开又闭上,最终只摇摇头。
“还没顾上细问呢。”
她摊摊手。
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反着光。
又一人凑近捏了捏衣袖。
“花一百多块买一件袄的人,你说他爸能是小喽啰?”
卫桂兰憋不住了,开口道:“我本来寻思啊,我天天在地里刨食,哪配穿这么金贵的衣裳?想着留给宋窈她亲妈穿呢,别糟蹋了好东西。”
宋窈却摇头:“她不穿这种款式的。”
一百八一件的衣裳都懒得上身,那还用多问?
大家心里立马敲定了。
这亲妈,肯定不是普通干部。
沈寡妇路过时故意放慢脚步。
听见几句闲话,转身就绕道走了。
王会计蹲在墙根下修收音机,听见后把调频旋钮拧到底,滋滋的杂音盖住了后半截话。
村里人嘴上不说,心里更酸了,纷纷夸卫桂兰。
“你真是撞了大运啦!”
“摊上个好闺女,享福享到头喽!”
全靠卫桂兰这张嘴到处嚷嚷,宋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时,路过院门的甭管熟不熟。
人家一接,立马又夸开了。
“到底是干部家的姑娘,敞亮!”
“人也稳当,待人热乎!”
“还是人家家里风水养人,一看就和气!”
最后这句话是刘婆子说的。
她挎着篮子,里面装着刚掐的野菜,叶子还滴着水。
再一转头,就压低嗓门嘀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