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人偷摸划车……”
黎远二话不说甩开大步追过去。
“抓贼啊!有小偷!”
吼声震得树梢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。
他嗓门一炸,左邻右舍灯亮了。
“贼?哪呢?”
还有人听清了沈玉洁喊的。
“鹏飞,快跑!!”
立马扭头朝东边喊。
“快拦住他!别让他跑了!”
宋鹏飞终究没蹽成。
他刚窜出二十米,就被黎寒宸从后脖领子一把薅住。
宋鹏飞身体前倾,脚下一滑,当场按倒在泥地里。
沈玉洁赶上来,抄起手就往黎寒宸胳膊上抡。
“松手!这事是我干的!跟鹏飞半毛钱关系没有!”
黎寒宸面无表情,只吐出一句。
“俩人,一起带走。”
当天夜里,吴家庄村就没消停过。
手电筒的光全打在车壳上。
崭新的车头被沈玉洁用钥匙刮得全是道子。
黎寒宸立马拨通部队电话,政委接起来就问:“人没事吧?”
“人都好好的,划车那人也当场揪住了。”
“那你就照规矩办,别慌。”
“可车是在我手里出的事……”
“行了,回来交份情况说明。”
“好嘞,我记着呢。”
沈玉洁刚撒腿跑回村口。
卫桂兰抄起拖鞋就追上去抽她屁股。
“你这小作精!心咋这么黑啊?啊?”
鞋底啪地一声响,又狠又脆。
宋窈靠在墙边嗑瓜子,一边吐皮一边笑:“随根儿长的嘛!”
旁边人纷纷点头。
“可不是嘛!她妈啥样,她就是啥样。连当兵的车都敢动,真是不要命了。”
边上宋鹏飞正满地打滚,嘴里嗷嗷直嚎。
“松手!我没干!真没干!”
他整个人被麻绳捆得跟粽子似的,双手反剪在背后。
沈玉洁也跟着尖叫。
“是我一个人干的!冲我来!放了鹏飞!跟他半毛钱关系没有!”
宋窈抱着胳膊晃了晃身子。
“关不关他事,又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她脚下踩着半截断树枝,轻轻碾了两下。
“呸!”
沈玉洁扭头朝宋窈啐了一口。
“臭丫头……”
唾沫星子刚飞出去一半,就被风掀歪了方向。
“啪啪啪!”
卫桂兰抬手就扇她脸,“让你嘴欠!让你嘴欠!”
一巴掌比一巴掌重,沈玉洁左脸迅速红肿起来。
那天晚上,吴家庄村比过年还热闹,家家户户门口都站满了人。
宋家屋里,郑翠云独自坐着等。
等到半夜,姐弟俩影子都没见着,眼皮开始一个劲儿跳。
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这么快就被盯上。”
她盯着灶台边那盏煤油灯。
火苗忽明忽暗,照得墙上人影晃来晃去。
“就算……就算真翻车了,也扯不到我家男人头上。”
她给自己倒了碗凉水。
咕咚喝完,钻进被窝闭眼装睡。
第二天一早,两人还是没露面。
郑翠云翻出一条旧头巾裹住半张脸,猫着腰溜进了吴家庄村。
她不敢走大路,专挑墙根阴影里走。
不用她打听,路边蹲着的、树下乘凉的,张口闭口都是昨晚那档子事。
“哎哟,那俩胆子是真肥!”
“那可是穿军装的人开的车!刮花了,少说得蹲几年大牢!”
“纯粹自己往坑里跳。”
郑翠云一听就懂了。
宋鹏飞和沈玉洁,肯定被带走了。
可她还不死心,硬着头皮拉住一个熟脸问。
“那划车的俩娃,姓啥?”
那人没搭话,先盯着她看了两秒。
突然一拍大腿。
“想起来了!你是宋家的吧?昨天还在黎寒宸家院门口嚷嚷的那个,就是你!”
郑翠云赶紧把头巾往上扯,盖住眉毛。
“不关我事……真不关我事……”
人家根本懒得听,直接甩话。
“你男人和你姑子,昨儿夜里就铐走了。要去打听,去公社问去!”
郑翠云转身拔腿就跑,头巾都被风吹歪了。
她真去了公社。
门卫放她进去,说可以送两套干净衣裳过去。
郑翠云把布包抱在怀里,脚步又急又沉。
她没跟门卫多说话,只点了下头,就往里走。
走廊空荡荡的,墙上石灰皮剥落了一块。
宋鹏飞一见郑翠云,骨头都软了。
他扑到铁栏边,双手死死攥住栏杆。
“翠云!你快去求求宋窈吧!看在咱们从前一块长大的份上,让她松松手,别真把我送进去啊!”
他一边哭一边用袖子蹭脸。
“你大姐不是拍着胸脯说绝对不把你供出来吗?”
郑翠云一提沈玉洁,牙根都发痒。
“人赃并获啊!”
宋鹏飞抹了一把鼻涕。
“当场就被逮个正着……我肠子都悔青了!”
他忽然抬脚踹了下铁栏。
“全怪沈玉洁!出的啥馊主意?现在好了,鸡飞蛋打,还搭上我一条命!”
郑翠云冷笑一声。
“行,我去问她!我就当面问她:到底是不是你煽呼鹏飞干的?”
她弯腰捡起布包,掸了掸灰。
宋鹏飞赶紧点头。
“对对对!你可得把话甩她脸上!我可不想蹲大牢,更不想让小文将来管别人叫爸!”
他说到小文,声音哑了半截。
眼珠一转,忽然抬起左手,用指甲狠狠刮了下右手手背。
“我这一晚上没合眼,魂儿都吓飞一半了!”
郑翠云转身就奔沈玉洁那儿去了。
她步子越迈越大,裤脚扫过路边狗尾巴草。
草尖沾了露水,打湿她鞋面。
以前沈玉洁压根瞧不上郑翠云。
端碗吃饭时,筷子尖朝郑翠云那边一撇,饭粒掉桌上也不捡。
晾衣服,郑翠云的衣裳必须挂在最下头。
为啥?
因为那时有宋窈顶在前面当提款机,家里吃喝用度全靠她贴补。
宋窈每月寄钱,沈玉洁亲自拆,拆完把信纸叠好塞进枕头底下。
沈玉洁觉得郑翠云就是个蹭饭的、白吃饭不干活的,动不动就挑刺。
俩人见面像猫见了狗,呛得不行。
可这回,沈玉洁一看见郑翠云,眼圈一下就红了。
“翠云……你、你真来啦?”
郑翠云翻了个白眼。
“我可不是专程来看你的,我是替鹏飞跑一趟。”
她盯着沈玉洁手里的烧火棍,没说话。
话音还没落,她劈头盖脸就开骂。
“你倒是挺能耐啊!你一出招,鹏飞立马跟着栽坑里!”
她把布包往地上一掼,布包散开。
“你就是个扫把星!好事轮不到你,坏事你准在场!”
她伸手抓起一件褂子,抖开,对着光看袖口的补丁。
“补丁摞补丁,你补得再密,也堵不住你这张嘴!你不是信誓旦旦说保他平安吗?人现在铁窗里喝凉水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