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猛地把褂子摔向沈玉洁脚边。
沈玉洁被骂得缩在墙角,一边捂脸一边抽噎。
“我……我就想着给咱家争口气……哪知道运气差到家,刚伸手就被人摁住了……”
说着她抬手扇自己耳光。
“该打!我活该!全是我害的……”
郑翠云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打死你?还不够塞牙缝的!”
“因为你,我家男人没了!往后我和小文咋过?喝西北风?还是让他七八岁就去工地扛水泥?”
郑翠云嗓音嘶哑。
宋文被拽得肩膀歪斜,小腿蹭着地面拖出两道浅灰印子。
沈玉洁哑口无言,只一个劲儿哀求。
“翠云,求你了……你就帮姐最后一个忙,行不行?”
“你去杨家找杨添,就说……就说姐进局子了……”
说完她把脸埋进胳膊肘里,嚎啕大哭。
郑翠云骂也骂够了,又怕动手惹事,气得直跺脚,扭头就走。
走时嘴一撇,半个字没应。
沈玉洁和宋鹏飞双双被抓的消息传开后,宋窈还以为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。
谁知第二天下午,郑翠云竟带着儿子宋文直接堵到了她家门口。
宋文左手攥着半块冷掉的玉米面饼子,右手被郑翠云死死攥住。
母子俩一前一后,齐刷刷跪在院门外头。
郑翠云揪着八岁的宋文。
“小文!快给你姑磕头!求她网开一面,放你爸一马!”
掌心拍下去时带起一阵风,宋文腰杆猛地一挺,随即又塌下去。
宋文脑袋嗡嗡响,疼得直咧嘴。
可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。
被人拖来下跪,已经够丢人了,再嚎两嗓子?
他宁可咬掉舌头!
他梗着脖子不肯磕,郑翠云干脆自己一跪,边拍地边喊。
“宋窈啊!大嫂错了!错得离谱!你大人不记小人过,高抬贵手,行不行?”
郑翠云一嗓子嚎出来,左邻右舍立马凑过来瞧热闹。
宋窈想装没听见都不行。
她本来也不是那号会缩头装死的人。
她正跟黎寒宸在屋里嘀咕呢。
火腿切片煮汤香,还是切丁炖萝卜更下饭?
顺带把卫桂兰昨天送来的肉包子热一热。
这顿年夜饭的底子就算稳了。
话还没聊完,外头就飘来一阵又尖又刺的哭腔,听着就脑仁疼。
宋窈皱皱眉,但还是掀帘子走了出去。
不走不行啊。
那人要是没人搭理,能从晌午嚎到天黑。
郑翠云见她露面,往前一跪,膝行两步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“宋窈啊宋窈!昨儿那事儿,真不赖你哥!全是沈玉洁那个搅屎棍,撺掇着你哥去划车的!”
宋窈掏出小耳勺,慢悠悠掏了掏耳朵。
“我哥?哪个哥?”
“我亲哥人在京市上班,压根儿没回村!”
她把耳勺尖在指甲盖上轻轻一磕。
“他上个月寄信回来,说厂里排班紧,连春节都回不了。”
“再说了,我哥连自行车胎都不敢扎,还敢划别人小轿车?你当他是土匪呐?”
她歪了歪头,把耳勺收进袖袋。
“上回他见老鼠窜进鸡窝,手都在抖,拿竹竿都不敢戳。”
郑翠云脸一僵,喉头滚动一下,赶紧改口。
“哎哟……是我嘴笨!是……是小文他爸!小文他爸!”
边说边一把拽过宋文,指甲掐进他胳膊肉里,硬把他往前推。
“小文!快给你姑磕个头!求求你姑开恩!”
她膝盖一弯,扑通跪回去。
“宋窈!看在我这张老脸的份上,你松松手吧!看在小文的份上,饶他爸这一回吧!”
宋窈掸了掸袖口。
“侄子?谁家侄子?我大哥大嫂结婚才两年,孩子影儿都没有呢!”
她顿了顿,盯着郑翠云。
“他们腊月办的喜事,正月就去厂里报到了,现在还在单身宿舍住着。”
郑翠云哭声戛然而止,张着嘴愣在那儿。
“你……你以前不是天天抱着小文喂糖,喊他心肝小宝贝吗?”
宋窈直接笑出声,指着宋文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。
“我稀罕他?”
她拍拍自己光洁的额头。
“我脑子好得很,没毛病!倒是你家,镜子没有,尿桶总该有吧?蹲坑撒泡尿,低头照照自己!还说什么我稀罕他,要这么说,我还稀罕狗啃剩的骨头呢!”
八岁的宋文当场涨红了脸。
郑翠云臊得脖子根都泛紫,额角青筋突突跳,手在大腿上拧了一把,指甲陷进皮肉里。
旁边围观的婶子笑出声。
“就是嘛!又不是亲的,她在婆家被磋磨成啥样了?还能稀罕人家儿子?怕不是活在梦里!”
郑翠云气得嘴唇直哆嗦。
刚想嚷,宋窈已经扬起下巴,冷冷扫了一圈。
“你们,是要我请人轰你们走,还是自己麻利儿滚蛋?”
顿了顿,她补刀。
“下次再堵我家门口耍泼,我立马去公社告状!”
郑翠云本来还想赖着磨几句。
可一听告公社,又想起宋鹏飞和沈玉洁俩人前脚被押走的惨状,话到嘴边全咽了回去。
她不是不想横,是横不起。
真惹毛了宋窈,下个蹲号子的就得是她。
最后只好拉着蔫头耷脑的宋文,灰溜溜走了。
宋文被她拽着胳膊往门外拖。
卫桂兰站在院门口,手里还攥着刚摘完的几根葱,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吭声。
打那以后,再没人敢往宋窈家门口凑热闹。
宋鹏飞他们后来咋样了?
宋窈压根没打听。
关她啥事啊?
她照常早起买菜。
偶尔黎远骑车来送两把青菜,聊几句天气和粮价,也绝口不提那天的事。
宋窈听完就点头,像那场闹剧根本没发生过。
眨眼就到了腊月三十,卫桂兰天没亮就系上围裙忙开了。
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,铁锅烧热后倒进猪油。
油花四溅,香气一下子涌满整个厨房。
年夜饭桌上,宋窈和黎寒宸坐一块儿,黎远、吴希希一家也都在。
黎寒宸帮宋窈挪椅子,自己端端正正坐在她左手边。
吴希希现在一瞅见宋窈,屁股就像粘了胶似的往她身边凑,张嘴就问:“听说你亲爸是领导?家里是不是金库都快堆满啦?”
话音刚落,又急急补上一句。
“真有金库?藏在哪屋?保险柜钥匙谁管着?”
“这么多钱,是不是天天数都数不过来?”
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,指尖虚虚点着空气。
“听说领导工资一个月好几百块?一年下来得攒多少?够不够买三间大瓦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