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火锅已经是傍晚。
锅在大家放下筷子的那一刻,用汤勺敲了三下锅沿,像是在说“打烊了”。
汤底不再翻滚,蓝色火焰也调成了小火保温模式。
“明天再来哈。”锅说。
林北擦了擦嘴:“明天不一定,我还要去别的地方拯救世界。”
“那你把碗洗了再走。”
“……你不是自动清洁的吗?”
“自动清洁是收费服务。”锅的语气理直气壮,“你有钱养喷火龙,没钱给我交水电费?”
林北看了一眼小龙。小龙正趴在他肩膀上剔牙,听到“钱”字立刻把脸扭到了一边。
“行,我欠你的。”林北认命地开始收拾碗筷。
塔吊吊篮缓缓下降。杠零坐在角落里,自从吃了那碗午餐肉之后就再也没说过话。他的表情很复杂,像一个坚持了三十年素食的人不小心咬了一口红烧肉——世界观崩塌了,但嘴里的味道是真香。
吊篮落地,刘师傅探头看了一眼:“都没死吧?”
“托您的福。”林北把碗筷递给工作人员,转头看杠零,“你要回联盟复命?”
杠零没回答。
“你吃了锅里的菜,回去怎么交代?”
“我不会告诉他们。”
“那你良心过得去?”
杠零抬起头,眼睛里有挣扎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。
他掏出来一看,脸色变了。
屏幕上是一条群消息,发送者是“反吹牛联盟·总群”,群成员3000+。
【周正言:全体注意。杠零已被腐蚀。从此刻起,剥夺其“杠零”代号。新代号:叛徒。】
下面跟着一张图——杠零吃午餐肉的直播截图,表情管理失败,嘴角明显上扬。
杠零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他怎么知道的?”他的声音发紧,“直播有三百万人在看……他当然知道。”
林北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哦,你被开除了。”
“你不用说得这么轻飘飘!”
“我说重了你能怎么样?回去求他原谅?”林北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兄弟,你犯了联盟第一大忌——你对一口锅产生了信任。”
杠零的肩膀垮了下去。
他今年二十四岁,加入反吹牛联盟两年,是联盟最年轻的“纯信者”——一种从未被任何吹牛污染过的稀有体质。周正言把他当宝贝供着,走到哪都带着。
现在这个宝贝,被一口火锅破功了。
“我能去哪?”杠零的声音很小。
老张从旁边走过来,光头在夕阳下反着光,那个“發”字还清晰可见。他拍了拍杠零的另一边肩膀:“来我们这儿。”
“你们不是国家认知安全局吗?”
“对,但我们缺人。”老张掰着手指头,“目前编制七人,一个卖保健品的局长,一个科学家,一个光头,一个会吹牛的程序员,一条欠费的龙,还有一个——”
他看了一眼苏沐晴。
苏沐晴面无表情地说:“还有一个不想干了的女科学家。”
“那就是七个半。”老张说,“加上你,八个。”
杠零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苏沐晴的仪器一直在响,指数稳定在16.2%左右,没有波动。
这说明杠零此刻的状态很微妙——他不是“不信”,也不是“信”,而是“不知道该信什么”。
这是认知混乱指数最低的状态。
“我可以来,”杠零终于开口,“但我有条件。”
林北挑眉:“说。”
“第一,我不负责捧哏。王建国那种Rap歌颂的事我干不了。”
“行。”
“第二,如果哪天我觉得你是在用吹牛害人,我会立刻离开,并且公开反对你。”
“行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杠零顿了一下,“你们管饭吗?我没收入了,联盟之前包吃包住。”
林北看了一眼小龙。
小龙正在用尾巴计算什么,然后比了个“OK”的手势——意思是它的伙食费里能匀出一份给人吃的。
“管饭。但午餐肉自备。”
杠零点了头。
苏沐晴默默在平板上记录了新成员信息:【杠零,原名未知,能力:集中“不信”可削弱认知实体,副作用:饿的时候能力失效。】
她写完这一条,抬头看了一眼杠零的肚子。
杠零的肚子又“咕”了一声。
“……所以你现在能力是失效的。”苏沐晴说。
“我没吃饭。”杠零面无表情,“你们刚才吃火锅的时候我吃了一碗午餐肉,但那已经是三个小时前的事了。”
林北叹了口气,从兜里掏出最后一张红色钞票。
小龙眼睛一亮,张嘴就要吸,被林北一巴掌拍开。
“这是给人吃的!”
小龙委屈地喷了一个烟圈,烟圈在空中组成了一个“欠”字。
林北把钞票塞给杠零:“对面有个面馆,去吃点东西。别点太贵的,我卡里快被这条龙吃空了。”
杠零接过钱,犹豫了一下,轻声说了一句:“谢谢。”
然后他快步走向面馆,黑色卫衣的帽子被晚风吹落,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。
老张看着他的背影,摸了摸自己的光头:“年轻真好,还有头发。”
苏沐晴收起平板,转向林北:“接下来去哪?”
“先看看倒计时。”林北抬头。
天上的倒计时还在:
【4天18小时33分07秒】
比早上少了差不多一天。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苏沐晴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北掏出手机,打开地图,“下一个目标——海城。”
“海城有什么?”
“一座会自己走路的东方明珠塔。”
老张愣了一下:“你是说……那座塔活了?”
“不是活了,是被人吹成‘有腿’。”林北翻出一篇前世的新闻,“你猜怎么着?它真的长出了腿,现在每天晚上在陆家嘴散步。”
“……散步?”
“对,散步。从陆家嘴走到外滩,再从外滩走回来。边走边亮灯,跟开演唱会似的。”
苏沐晴揉了揉太阳穴:“所以我们要去把一座四百多米高的塔拦住,跟它说‘别走了’?”
“不。”林北咧嘴笑了。
“我们要给它报名马拉松。”
苏沐晴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老张的光头在夕阳下闪了一下,仿佛在替主人表达困惑。
杠零端着一碗小面从面馆走出来,听到这句话,面条从嘴里滑了下去。
直播间虽然已经关了,但弹幕如果还在,一定全是问号。
林北收起手机,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
“你想啊,一座会走的塔,与其让它乱走制造恐慌,不如让它参加正规比赛。到时候全世界都来看它跑步,谁还记得末日?”
“你管这叫解决问题?”苏沐晴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暴风雨前夜。
“这叫‘沙雕转化’。”林北竖起一根手指,“我发明的。”
夕阳下,一条龙、一个光头、一个女科学家、一个叛变的杠精,和一个打算给东方明珠塔报名马拉松的程序员,站在一口会说话的火锅下面,构成了世界末日倒计时第四天傍晚的全部画面。
远处,锅哼起了歌。
重庆话版的《生日快乐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