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穆辰回来了。
他本与几位大臣商议要事。
得知宋韵外出之际遇见了顾云蘅,他丢下了人,特意赶了回来。
守在门口的小丫鬟见了他后,便要开口叫人,却被抬手制止,示意她噤声下去。
小丫鬟垂着头,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。
梁穆辰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房门口,静静地望着坐在铜镜前发呆的宋韵,衣袖下的大掌缓缓收紧,眸色晦暗不明。
她平日里鲜少有这样的时候。
怎么?是因为今日见到了顾云蘅与别的女人恩爱而难以自抑了吗?
五年了,她还是放不下吗?
宋韵依旧没有察觉到门口的人,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不由得回想起一些年少往事。
当年,自己同祖母回乡。
路遇盗匪劫车杀人,是顾云蘅如天神降临一般救下了自己与祖母。
那年自己十五岁,顾郎十八岁。
他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,只初见,便倾心。
他一路护送自己到涂州。
他有情,自己有意,在祖母的首肯下,便相约在自己归京后,顾家上门提亲。
奈何,天不遂人愿。
自涂州归京后,朝中局势大变,姑姑一心为表哥争储,而祖父与父亲为了下一任皇后是宋家女,便定下了自己与表哥的婚事。
那时自己年幼,便写信给他,欲与之远走。
大婚前夜,顾郎来寻。
他为了自己,宁愿丢了将来唾手可得的国公府,也要与自己远走天涯,长相厮守。
此情,难得。
可自己,却因祖母的一席话,退却了。。
为宋家,也为顾家。
更为,自己。
祖母说的没错,情之一字难解,谁能一辈子深情?
如今初识爱的轰轰烈烈,可日后呢?
没有家族的支持,倘若日后他后悔了,自己又当如何?
这世道女子艰难,聘为妻,奔为妾。
男子可全身而退,但女子却不能。
她宋韵赌不起。
那日,自己说了好多伤人的话,如同刀子扎在他的身上,也扎在自己的心口。
亲眼看到少年郎眼中的光渐渐消失,她心痛,也自责。
终是自己,对不住他。
宋韵愣神之际,突然腰间一紧,紧随其后,左肩一沉。
熟悉的墨香沁入鼻尖,她抬眸望着铜镜,搁在自己肩头的是一张熟悉的俊脸。
“殿下可是累了?”宋韵莞尔,缓缓抬手轻抚他的脸庞。
表哥他很好,从小对自己就好。
只不过在嫁给他之前,自己只拿他当哥哥对待。
他素日对自己温柔体贴,可唯在顾云蘅的事上,就似换了个人一般。
她知道,是当年成亲前夜那桩事的缘故。
“嗯~出了一些事。”梁穆辰埋在宋韵的颈间‘嗯’了一声,紧紧的搂着她的腰,将他生生的箍在自己的怀里。
想着今日惹他头痛的那件事,梁穆辰有心试探。
“韵儿可知一月前长公主府送了顾小公爷美姬一事?”他缓缓抬起头,幽深的眸子紧盯着镜中人的脸。
宋韵知道他又起了疑心。
自打顾云蘅进京后,他三天两头的便来试探自己。
总是如此,她有些没了耐心,收起了平日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。
“有所耳闻,这等事表哥何故问我?这是在敲打我吗?”宋韵侧眸,对上了梁穆辰的双眼,语气中带着些许愠怒。
婚前做了十五年的表兄妹,婚后又做了五年的夫妻,她十分的了解这个男人。
只要自己发了怒,他往后便会收敛许多。
梁穆辰见她冷了脸,自称更是改成了‘我’,心中有些慌乱,只是面上不显。
“谈何敲打,只是长公主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闹出了个不小的麻烦。”
他迅速转移重点。
但为了能叫宋韵死心,他起身,拉着她来到软榻上坐下,故意与之透露顾云蘅的事。
“前日池家去白马寺上香,她利用美姬设计了顾云蘅与池乐曦,虽然没能得手,但与顾家,算是又结了个梁子。”
当年自己在外祖母口中的之韵儿与那顾云蘅有情,原本没太放心上。
可没想到,新婚前夜,韵儿竟然去见了他。
自己当年年轻气盛,得知韵儿出门见,直接派了人手去拿人。
顾云蘅身为臣子,在皇子妃新婚前夜欲带人私奔,事关皇室尊严,乃杀头之罪。
只可惜他脸捂的严实,没人亲眼见了他的脸,逃离后痕迹抹的又干净,别说抓人了,连把柄都没留下一点。
东边有国公府打掩护,加之韵儿有意维护,这事便不了了之了。
只是如今长公主这步臭棋一走,事情就麻烦了。
很容易将顾家直接推到老二那边去。
原本想着待自己登基后再动顾家的。
可此事惊了侯府,那自己就只有两个选择。
一是提前动顾家,可顾家是簪缨世家,底蕴深厚,要动他,难。
二是,弃了长公主。
长公主傲了太多年,也放肆了太多年,当初的恩情已经被消耗殆尽。
宋韵被他搂入怀中,知道他傲气的很,不会主动说错。
主动转移话题就是知错了。
“朝堂上的事,我是不懂的,我能做的,也就只是管好殿下的后宅。”宋韵垂眸,语气晦暗不明。
梁穆辰知道她还没消气,便搂着她说好话“府中有你,是我之幸。”
宋韵听着任由他搂着自己,未再出声。
在这桩婚事里,没有谁对谁错,只不过是天意弄人。
想着如今顾云蘅的名声,她心中不忍。
自己成婚半年后,再听顾小公爷便是他的风流事。
都说他喜好美色,府中美姬无数。
原以为是假的,如今亲眼所见,心中不免漫上愧疚之意。
当初自己没有遇匪该多好,那样,便不会有之后这么多的事了。
自己或许不会因往事而心存隔阂。
而顾云蘅,也依旧还是那俊朗爱笑的小公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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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北,荣昌国公府。
松陶阁。
顾云蘅歪歪斜斜的倚在软榻上,一位小丫鬟跪在软榻内垂着头为其捏腿。
他闭着眼,回想着今日醉香楼二楼窗边的那抹身影,心绪烦乱。
想着当时自己故意命兰宜撩开车窗帘,他不由得讽刺的嘲笑自己。
幼稚,真幼稚。
就算她看到了又如何?
她如今是三皇子妃。
三皇子对她一往情深,二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,于她来说,这门婚事本就是良缘。
“兰宜呢?”他闭着眼,幽幽开口。
丫鬟恭恭敬敬的应答“回主子,兰宜姑娘在葳蕤院。”
“去把人带来。”顾云蘅不知怎的,心绪烦乱之际便总会想起她。
“是~”丫鬟起身下榻,退下去寻人。
她们跟随公子多年,虽然平日里公子身边也会有美姬,要说样貌,不输这位兰姑娘,可能如此受公子在意的,这位还真是头一个。
恐怕日后国公府里头应当会有这位一个位置了。